91.宝黛夜话
第二日，宝玉果然邀请了苏家兄妹，又带着史家兄妹，并素来和他要好的贾芸以及贾环、贾兰等贾家的小辈一起聚在怡红院涮火锅，当然男子在外屋，女眷在里屋。其实宝玉很想坐到里面去的，能跟自己亲爱的林妹妹挨着坐着涮着火锅，那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只是可惜。宝玉白了正在捞羊肉的苏顾一眼，要不是那天嘴快连带着苏顾也请上了，他现在就不会和林妹妹分隔两桌了。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是规矩，虽然在贾家似乎这个规矩在宝玉身上有点失效。但若是宝玉跟别的男子一起的话，就算是贾母都不会同意他们一起和女眷坐同一席的。宝玉环顾了四周一眼，看着吃的正欢的苏顾；有些拘束的贾兰；一脸不情愿的贾环；规规矩矩的贾芸；一本正经的史湘武，顿觉得这顿饭失了趣味，连带着胃口也少了几分。
一顿饭在宝玉看来就是太过漫长了，对于苏顾来说不过转眼的时间。就在苏颐拉着苏顾要走的时候，苏顾还意犹未尽的想要再夹一片肉呢。这时桌子上只剩下了宝玉和苏顾两人了，其他的人正好都有着不大不小的理由离席了。苏颐拢了拢自己的发鬓，笑笑道：“宝玉，时间不早了。我今日出门的时候答应了母亲要早些回去的，所以就先告辞了。”苏顾似乎也想起来却有这么回事，肉也不吃了，连忙整整衣冠，起身道：“确有这回事来着。今天妈说有个客人要来，让我们早些回去。呀，真是可惜。不过你放心，下次有机会再来，我们一定要尽兴而归。”
宝玉脸上笑着答应一定一定，但心里却白了他一眼。他可算是明白了，苏顾就是个吃货，饭桌上就知道吃，也不聊天说话。他要是再请苏顾来家里吃饭那可真的就是傻了。
外桌男眷终于散了，宝玉摩拳擦掌，现在自己终于可以进里屋跟林妹妹坐在一起了。其实屋里大家也吃的差不多了，就只是围在一起闲说话罢了。看到宝玉进来，湘云瞅了黛玉一眼，笑道：“呀，你们看这是谁来了。可是外面的菜没有里面的好吃，所以巴巴的跑了进来？只是可惜，我们这儿也刚刚吃完，并没有你的。”
宝玉凑近黛玉找了个座位坐下，笑道：“这是什么话？不光是里面的菜比外面的好吃，就是里面的人也比外面的好多了。我终于知道和一堆大男人一起吃饭什么滋味了，真是一个比一个无趣，我都快闷死了。”
宝钗笑道：“这可不见得如此。总归你和我哥哥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也是这般觉得无趣？”
宝玉脑中突然想起之前和薛蟠、冯紫英一起去吃花酒的时候，那个时候还认识了蒋玉涵。大概薛蟠嘴上是个不把门的，有什么事就和宝钗说了，但是他可不一样，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林妹妹可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下意识的瞅了黛玉一眼，发现她并没有再看他，于是安下心来，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大家总归都是熟人，不好意思拒绝，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不过这话姐姐可千万不能和薛大哥哥说，免得伤了兄弟的和气。”
宝钗笑道：“ 这你倒是放心。我现在就是想说却也无处说去。”
宝玉突然想起薛蟠还关在牢里呢，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挑起这个话题惹得宝钗不快，于是安慰她道：“姐姐放心，我早已经安排人打听了，薛大哥哥在牢里没事的。估计关个五六天也就放出来了，还请姐姐告诉姨妈不要太过伤心，保重自己的身子为要。”
宝钗听了这话，脸色倒是冷了下来，哼道：“说这个做什么，他在牢里待几天横竖也不关我的事。没得提起这事坏了心情。”
宝玉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这…这实在是出乎他意料。说好的亲兄妹呢？怎么闹矛盾闹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好？黛玉在旁边听了宝钗还在介意这事，怕宝玉难堪，忙夹了一筷子菜盛在碗里，递给他道：“还不快吃呢。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宝玉满脸疑惑的把碗接了过来，还没搞清楚他们俩兄妹的状况。虽然他心里想着亲兄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但若是宝钗一直过不去的话他也不会强行就帮她过去。再加上黛玉朝他一个劲儿的递眼色，他算是明白过来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还是靠他们自己来才行，他还是少跟着掺和吧。
宝玉在外面没吃多少，进了屋才多吃了些。这时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幸好这些姐妹们都住在府上，免了出行的担忧。宝琴在旁捂着肚子笑道：“这顿饭吃的时间可是够长，从中午一直到晚上，可是吃了几个时辰！”
湘云应道：“不过这也好，天气这般冷，在屋里这般围着吃火锅既打发了时间，还暖和；姐妹们一起说着话，还有趣。再也找不到这般好的方式了。”湘云想到这里，突然问史湘文道：“对了，文妹妹，湘武哥哥是不是要参加这次的春闱来着？现在可是准备的怎么样了？”
史湘文回应道：“这些我也都不清楚，因为府上也曾有人考过进士，所以一切都是老太太在吩咐人打点。”
凤姐儿在旁抹了抹嘴巴，笑道：“可不就是我在管这事嘛。眼下瞅着春闱就到了，我早就准备好了。什么笔墨纸砚、小手炉、食盒、木炭都已经备的妥妥当当。我还备了一口小锅，就是让史家兄弟能在考场上有口热汤吃，身子比别人热乎些，考场上写字儿手也不打颤儿，这些我都晓得的。”
宝玉在旁听了，掰着指头数了数，今年举行春闱，再等到下次秋闱可要两年后了。时间不等人啊，不知道两年会发生多大的变数。林黛玉瞧出他面色有些不好，明白他这是想到了自己的考试上面，凑到身边悄声安慰他道：“你放宽心，想当年我父亲考试的时候还是一波三折的经历了好些呢，最后还是中了。况且你的水平苏老师也都知道了，说了你准中那就是了，还担心什么？”
宝玉不好把贾家大厦将倾的话说给她听，免得她白白的担忧。但又想到卖胭脂的生意总归是够养活的了她的，总算是心情明朗了些。冲她笑道：“我才不为这个，中也好，不中也好。不过是个名分罢了，我何时又在乎这个了。”看到林黛玉放心的模样，宝玉心里最终还是默默的加了句：“虽然只是个名分，但是却能保你一世，又怎能不担忧呢？”但这心里话终归是不敢让黛玉知道。
众姊妹又坐了一会儿，方各自告辞回去了。林黛玉住的也近，再加宝玉也不想让她早走，俩人于是又坐了一会。看着底下的丫头们跑来跑去，收拾这儿那儿的，宝玉忽然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不真的如此？只是世事无常，不知哪日心嫌紫蟒长，又不知哪日就可怜破袄寒了。”
黛玉听他这一声感叹，顿觉凄凉之意，眼泪立马要掉下来。可又怕宝玉为她担心，随即又强笑道：“真不知你这个人从哪儿跑出来这么多感叹，难道还怕这家里短了你用的不成？你只是放心，你穿紫蟒，我就陪你穿紫蟒；你要是穿破袄，我就随你穿破袄。难道还怕我穿不了破袄不成？”
宝玉听了她的话又是感动又是笑，忙摆手道：“我话里可不是这么个意思。只是想到杜子美的诗心生感叹罢了，你可别多想。”随即又取笑她道：“不过你的身子骨这般的虚弱，就算有一天要穿破袄御寒，你能穿的了，可是你的身子却受不了它。”
黛玉哼道：“就算是贾府真的到那个境地，我还不是你们家的人，也不至于落魄的一贫如洗。你放心，等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养着你。”
宝玉玩笑道：“哈哈，要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算是倒插门，嫁到林家去了。这可好玩了。”说罢，捏着嗓子扭扭捏捏的叫了句：“夫君~，让妾身为您宽衣，我们就寝吧。”
黛玉看到宝玉这般姿态，顿时指着宝玉笑的说不出话来。宝玉还在那儿演，“怎么样嘛~就寝不就寝，夫君您倒是说句话。”
黛玉也觉得好玩，忍者笑，粗着声回道：“就什么寝。这才什么时辰？今天你的针线活儿做了吗你就就寝。桌子收拾了吗？碗筷洗了吗？昨天的衣裳缝好了吗？什么活都没做，就知道睡觉。早知道就应该把你赶回娘家去，整天这么懒，不知道随了谁。”
宝玉被黛玉这瞬间的气势顿时惊住了，万万没想到黛玉会有这么汉子的一面。大笑道：“好妹妹。你凶起来的样子真是厉害。看来我可要努力，将来才不要嫁给你。免得你真把我赶回娘家去。”
两人玩笑了好一会，宝玉突然瞧见黛玉发鬓有些微乱，便知道是她刚刚笑的时候不注意给弄乱了。于是找了把梳子，喊她道：“好妹妹你过来，我替你把头发篦一篦。”
黛玉笑着坐到他旁边，宝玉替她篦着头发，眼睛里瞧着她这绝世的姿容。心里终究是不忍和她分开，微微叹了口气，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好妹妹，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黛玉听了，心里顿时宽慰起来，随即轻轻点了点头，默默念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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