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过尽千帆

　　刚比完一天的赛事，龙居山庄今夜十分安静，不像昨天晚上那样热闹。

　　云月阁是龙居山庄里最高的楼阁，其中有一间藏书楼，足有六层，也是棋州城内最高的了。

　　弯月通明，高悬天边，星子零散地落着，杳渺生辉。

　　在那高楼之上，蓝裙的女子正面朝着龙居山庄，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撩动她的裙摆，扬起她盘了发髻却仍长过腰的黑发。

　　“思甜？……”秦越的轻功再好，也不会如此精湛的飞檐走壁之术。六楼高阁之顶，他还是第一次来……刚才被思甜扔到这上边之后，他就没动过地方。

　　思甜侧脸，瞥他一眼，“把玉佩拿回来。”

　　这夜色太妖娆，惹得秦越有点恍惚。思甜这冷冰冰的模样，还有语气是怎么回事？……秦越感觉心里隐约不安。

　　“算了，你自身难保。”思甜转回去，继续俯视山庄。那方向，似乎朝着顾轻衣的院子。

　　“思甜，你……”秦越感觉她像是要消散了一般，被月光萦绕，十分不真实。他伸出手去想碰她，却因为距离太远碰不到。

　　“承蒙你近来照顾。你们家把玉佩保护的很好，虽然现在丢了。”思甜语气淡淡的，明明还是他听过的声音，那个叫他“秦越哥哥”的嗓子，现在却如此冷漠。

　　“你什么意思？”秦越收回手，有些踉跄却着急的站起来，一脚踩歪差点摔倒。

　　“本座沈留，”她侧过身来，一双眸子深沉如海，望着他时好似会摄魂，更有几分挑衅和玩弄的意味，“另一个名字你可能听说过。沈千云，你可认识？”

　　秦越感觉身子一僵，整个脑子都空白了。沈千云？是哪个沈千云？沈千云不是死了吗？那个邪教大魔王，不是在三十年前就被七大名门诛杀了吗？沈思甜就是沈千云？她还活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越心里边疑问太多，气息都焦躁了起来。他与沈千云遥遥相望，却怎么也看不清楚眼前的这个人。

　　“玉佩还是由我来取，你务必保管好。顾轻衣那边我会与他说，明天起，白天还是让我跟着你，懂了吗？”沈千云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神一般，给他说这些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秦越来不及说什么，只见沈千云纵身跳了下去。

　　“你！……”秦越往前一步，差点从楼顶摔下去。

　　夜幕里，沈千云像一只蝴蝶一般，在空中熟练而迅速地一转，稳稳地落在旁边的二楼屋顶，步子轻盈，速度飞快，几下就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沈千云一路跳跃飞驰，直接到了顾轻衣的寝室，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谁？”顾轻衣正在更衣，闻声蹙眉，以为是哪个冒冒失失的下人。

　　“顾轻衣，是我。”

　　女声清冷，淡淡几字，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般，迅速被夜色包容了。可就是这一声，让顾轻衣整个人都静止了。

　　他觉得胸腔里有只鬼怪，激动难耐，就要蹦出来了。他觉得十分激动，十分迫切，他心里有一个想法，但是他不敢忙着证实。他的灵魂胆小怯懦地告诉自己，是假的，不要抱有太多期盼！可是另一边，又疯狂叫嚣，是她，是你心心念念的声音没错！

　　他突然回头，一双眼睛因为包含了太多的情绪，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衣服还是白天他命人给她穿得那套裙子，发髻虽乱却也是他让人给盘的模样。女人肤色雪白，在荧荧灯火下更衬出冰肌玉骨。偏瘦的体格，脊背永远高傲地挺直。

　　一个人的双眼能透露出他的灵魂。有了灵魂的沈千云不再是空有美丽躯壳的思甜，那双眸子盛着万般风情，盛着天下与江湖，盛着她的不羁与豪气。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邪教大魔王！这是沈千云！……她回来了。

　　“云儿，”顾轻衣外衣解了一半，无暇顾及，急急忙忙地走到沈千云跟前，伸出手，却不敢碰她，“是，是你……”

　　眼眶泛红，顾轻衣就快哭出来了。她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顾轻衣永远都忘不了见她的最后一面。那天，十七岁的少女来山庄找他，谈过未果后，孤身离去。未曾想那一别，便踏入了生死的轮回，一离，竟是三十年的岁月。

　　“玉佩是惊风的。他当年与我说，若能活过来，定要去寻那玉佩，让玉佩助我恢复身体。”沈千云刚说到这，只见顾轻衣瞪大了眼睛，“玉佩呢，我让他们拿过来！”

　　“不急，”沈千云伸手拦他，“我自己能解决。还有，别想着把我叫过来陪你，我要留在秦越身边。”

　　眼下这一解释，虽然知道沈千云跟着秦越是为了玉佩，但顾轻衣还是不悦。她那句“留在秦越身边”，让他很不高兴。

　　“玉佩给我，你留在我这，好不好？”顾轻衣提议。

　　“这是惊风给秦家的，就是人家的东西了，你想抢？”沈千云挑眉。

　　“不，不是……我只是想你留下来陪陪我……”顾轻衣双眼盈满了泪水，“三十年了，我以为，百里惊风说保住你都是唬弄我的……”

　　沈千云在被封入棺材之前，是有意识的。她当时确实已经死了，并且像个死人一样，身体开始冰冷，并且即将腐烂。只是当时多亏顾轻衣倾尽功法，才留了她一脉。她睁不开眼睛，意识也十分飘渺浅淡，只知道顾轻衣和百里惊风肯定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能在她踏入鬼门关的那一刻，硬生生抓住了她。

　　她被封存在特殊的器皿里三十年，埋入黄土，便定格了所有。如今重生之后，她能继续使用自己十七岁的身体，仍过着十七岁的人生。可是顾轻衣呢？这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如何不老反还童了呢？沈千云不用想也知道，这都因为她。

　　“顾轻衣，”沈千云垂眸，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似乎叹了口气，“你要长相厮守，安稳太平。而我终究做不到。”

　　“云儿，”顾轻衣突然笑了，眼泪终于滑落，“这么多年，你以为我还像以前一样吗？如果能回到三十年前，我宁愿答应你的要求，哪怕毁了龙居山庄，惟愿与你仗剑天涯，哪怕与世人为敌，但求护你一世安宁。可我每每如此想罢，便只剩惆怅哀叹，过往既逝如何能改变，我后悔也不能免你所受之苦。”

　　“不要说了。”沈千云打断他。

　　“云儿，自从我得知，你真的活了过来……我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任何事。”顾轻衣像个哭鼻子的小孩儿，模样可怜，可他的双眼却如此沧桑，坚定又深沉。

　　“顾轻衣，你怎么不明白呢。我从生下来就背着血海深仇。你要的我给不了。”沈千云抬起胳膊，这双屠杀了无数人命的双手，轻柔地给他擦着脸上的泪水。

　　“我什么也不要了！”顾轻衣抓住她的手，泪水流得更肆意，那声音嘶哑，从他咽喉中狂吼，“沈千云，我这辈子都给你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倾尽所有只想弥补，弥补我当年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我现在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我没有有资格护你长安，但我愿意把剩下的都给你！”

　　顾轻衣急切地说着，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用力睁大双眼望着沈千云，表达内心压抑了一生的情感，“剩下的所有，云儿，所有……”

　　沈千云没有悲伤，也没有落泪，只是眉目间像是染了十分浓重哀愁一般，沉沉坠着。她伸手搂住这个还没有自己高的少年郎，“顾轻衣，你何苦执着，我何德何能。”

　　顾轻衣抱着怀里真实的人儿，心里的石头好似终于落了地，抹了抹眼泪，面对心上人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说，急忙间只道一句，“云儿，我先让龙五把玉佩给你。”

　　“不必了，你不要插手，免得落人口舌。我自己去取，你记得把龙五打一顿就好了。”沈千云离开他的怀抱，拒绝之后，转身就要走了。

　　“等等！”顾轻衣不舍地叫住她，却无法挽留，只是可怜地问他，“你明天……你明天还在吗？”

　　“晚上应该在。”沈千云如风般，卷帘摇扇，人已离去。

　　顾轻衣缓步走到窗台边，望着屋外的弯月，任夜风吹过他仍然湿润的脸。他的嘴角轻扬，露出浅浅的笑容，笑意未深，又是两行清泪。如此又哭又笑的，好似魔怔了。三十年，他用半辈子等待，终于等出了个结果。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的外表从变成这副模样开始就一点都没变过，可光鲜亮丽的皮囊下，那个佝偻虚弱的灵魂，早已撑不住了。

　　沈千云回来了……她还是当年的模样，她的人生重新来过，她的人生刚刚开始！这一次……让他把仅剩的所有，统统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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