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无人意我几时休 下

　　“这么说……沈千云……云儿她？”顾轻衣的双手捏起了拳头。

　　“晚辈赶到棋州的时候，娘坟前的无名碑不见了。因为下过暴雨，泥土看不出层次，虽是冒犯，但我还是挖开了坟……掘地三尺，什么也没有……”七绝说，“按照我父亲的意思，我娘她……活过来了。”

　　“活过来？……”顾轻衣呆呆地跟着轻念。

　　顾轻衣沉吟片刻，“方才，老夫的仆人在厨房碰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云儿。”

　　“另一个可是秦越？”七绝大惊。

　　“不错，看来你也早有消息。”顾轻衣没有隐瞒。

　　七绝轻锤了一下桌子，“晚辈早先确实怀疑秦越的那个妹妹，但是她的年龄让我犹豫……机缘巧合下，我的朋友长雁与秦越交了个朋友。此行一路，晚辈一直留心观察，并且反复翻阅随身带的医书。现在，晚辈可暂且下一个定论，沈思甜就是我娘沈千云，她因为身体被封印的缘故，苏醒后躯壳暂时变成了幼儿的模样，待她身体逐渐恢复，又会变回本来的样子。这样的过程，是身体内里的重塑和成长。”

　　“这么说来，她果然是云儿？”顾轻衣激动的站起来，一撇嘴，又很委屈，“可是……她为什么不来见我？是我如今的模样，她不认识了？”

　　七绝虽然不知道顾轻衣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也知道，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副少年模样是不正常的。他摇了摇头，安抚他，“白日里我们见到的是幼儿无疑，前辈的仆人刚才在厨房瞧见她时，已是晚上。或许我娘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晚辈之前与她打过几次交道，幼儿的她心智未开，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如此看来，她过去的记忆也被暂时封存了。”

　　顾轻衣起身，缓步走向门口，推开门，“吱呀”声被雨声掩盖。冷风夹着雨水湿漉漉地打在他的脸上，润了他的衣襟。可他好似无所知觉，愣愣地望着屋外。雨里的山庄灯火通明，遥远的声色触不可及。要不是看到他那双用力撑着门框的骨节泛白的手，七绝还以为这人隐藏情绪的能力到了极绝的地步。

　　七绝是百里惊风收养的孩子，今年才二十三岁，当然不可能是沈千云的后代。沈千云死了三十年了。七绝在崇山间学医修行，受父亲的观念与品行的影响，对是非名利早已看淡。他从小只有两个梦想，一是成为七星门的掌门，并且抗好这担重任；二便是努力钻研医术，继承父亲的遗愿，等待那个葬在山林间的女人活过来。

　　七绝只听父亲说过，当年沈千云被青阳派与苏幕派联手设计重伤，是一位武功高强的大侠把她救下，送到了七星门。那位大侠与七绝的父亲拼尽全力，保全了沈千云的尸首，并以逆天之法，留了她一魂性命。把她封存在特质的容器棺材里，葬在了棋州城外一处隐蔽但美丽的地方。

　　百里惊风说过，沈千云到底能不能活过来，要看上天的旨意。

　　那场连绵半月的暴雨，就是上天的旨意吗？像最初伴着沈千云的出生一样，赋予了沈千云第二次生命。

　　七绝想，父亲口中的大侠，就是这位龙居山庄庄主顾轻衣吧？父亲当初为救沈千云，耗尽了半生绝学，从那以后再也没给任何人看过病，只道力不从心。而这位神秘的庄主，又是付出了什么呢？他如今的模样，一定与当年有关……

　　光阴弹指间，江湖一梦三十年。这个孤独的生活在山庄里的人，是自己困住了自己。锁上了心门，把希望与寄托放在遥远的七星门。他没有回头，没有再问过百里惊风关于沈千云的一切。他只记得，百里惊风承诺过一定会保全她的性命。那便信了这句话，不敢再细究结果，只怕事与愿违，再难支撑他活下去。

　　就整日回想着过去的点滴，稍加期盼着心上人的醒来，混沌年岁，一晃也过了这么多年。若不是如此，恐怕顾轻衣早已不在世间。

　　“明天，她又会变成幼儿吗？”顾轻衣突然出声问道。

　　雨水在外下得“稀稀拉拉”，扰得人心神不宁。

　　“若她没有完全恢复，应该是的。”七绝回答。

　　“她……何时恢复？恢复了，当真和以前一样？”顾轻衣犹豫半晌，还是问了。

　　“若哪天，天亮之后她没有变成幼儿，应该就是恢复好了。”至于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七绝无法回答。哪怕他知道，顾轻衣在乎的是沈千云是否拥有记忆，他也无法回答。

　　“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顾轻衣虽然模样是少年，一举一动却都是老年人的样子。老到慢动作，老到沉默与安静成了常态，老到像是一股悠悠细流，缓慢而微弱。

　　“七绝……这名字确实不适合在当今江湖中唤你。以后我还是叫你东蒙吧。今夜叨扰，你也回去休息吧，替我向你那位中毒的同伴表示慰问。”顾轻衣迈出步子，跨过门槛。白色与淡蓝色的衣袍被风吹扬，如他的身影一般摇摇晃晃。

　　七绝连忙走到门口，却只能见到顾轻衣远去的背影。明明是走向一盏又一盏灯火的影下，却好似走进了无尽的黑暗，抓不回来了。

　　七绝回到之前等候过的厅里，拿起自己的伞，走进雨中。步生烟，鞋面未沾湿，人已经到了丙组的客院门口。

　　路过秦越的屋子。屋里亮着灯。

　　七绝静静地望了一会儿，任雨打湿了他肩膀上的衣料。七绝垂眸，扭头走向长雁的屋子。

　　“怎的了？”

　　屋里长雁正靠着椅背坐着磕瓜子儿，而陈沫低着头站在一旁。

　　“方才秦老弟回来，陈沫非要去把他叫过来。秦老弟又非说思甜妹子不舒服不出门了。这不，她又感觉过意不去。我都说了，找不来就算了嘛……”长雁解释。

　　七绝是假扮胡人“东蒙”跟着长雁的，虽然跟了没几天，也大体知道了陈沫的脾气，不让她自罚完，这事儿就真的没完了。

　　七绝在长雁对面坐下，“我今天去见庄主……把身份挑明了。”

　　“什么？”长雁瞪圆了眼睛，差点碰翻了瓜子的盘子。

　　“我爹当年救沈千云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位大侠相助。如今看来，那位大侠竟然……就是庄主。”七绝说。

　　“庄主，他不才……这么大吗？”长雁不信，比划了一下顾轻衣的高度。

　　“没错，他很有可能是为了救沈千云才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对沈千云也是痴心一片。我觉得……”七绝陷入了沉思。

　　“你觉得什么啊到底。你不是说，找到沈千云就把她带回七星门，你们一块给义父报仇吗？”长雁看他突然优柔寡断，心里急了。

　　他小时候来中原时，路遇歹徒抢劫，受伤差点身亡，多亏碰上带着七绝去给沈千云扫墓的百里惊风。长雁那会没有中原人的名字，他的父母为了感谢百里惊风的恩德，让长雁认百里惊风为义父。也是那时，百里惊风给了他一个名字，“我与幼子今天是去为亡妻扫墓的，若说感谢，便谢我的妻子罢。‘水阔山长雁字迟，今日最相思。’以后你若来中原，便叫‘长雁’好了。”

　　长雁在家乡也没少听说沈千云的传说。那个漂亮的女人，是邪教大魔头，江湖人都想要杀她，可百里惊风却偏要护她，甚至在她死后，让儿子认她做母亲，每年都带儿子去扫墓。长雁稍微长大一点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中原来找义父。只可惜那时百里惊风已故，长雁遇见了少年七绝，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我相信义父维护的人，一定不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以后我与你一起去扫墓！”

　　那时，七绝瞥他一眼，眉目间尽是清高，言语间十分桀骜，“我娘杀的人不计其数，她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是那些逼她走上这条路的人，才是真正的恶魔。我要为我娘报仇，让我爹瞑目。你以后不必陪我扫墓，且回你的家乡去，找个师父好生学习武术。等你不拖我的后腿时，再来找我。”

　　时间一晃又十年。长雁此番来中原，不仅带了精湛的武艺，还有一行准备精细的随从。他对武林大会没什么兴趣，对各大门派的秘密也没有兴趣，他只有一个目的，为沈千云报仇，让百里惊风瞑目。

　　“我知道，我不会忘的。只是……我没有给庄主把过脉，他的身体又与常人不同。但是我还是看他好似……时日不多了，种种姿态，皆如我爹当年临去之前一般。庄主虽然面如少年，但身子上缠着一股死气。”

　　“这……那你想怎么办？”长雁不懂医术，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方才庄主的女仆遇见了秦越和……他妹妹，只不过沈思甜不是小孩模样，而是一名少女。经确认，应该是沈千云无疑。”七绝不忘把这个重要消息告诉他。

　　长雁瓜子也顾不上磕了，“这，这怎么回事？难道，难道她想变大就变大，想缩小就缩小？”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是想，既然沈千云真的活过来了，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她。等她情况稳定，身体好些了，先给她和庄主一些时间……”七绝从小在父亲身边，眼看着那个孤独的男人哀叹惆怅了那么多年，直到死前，都不忘了千般叮嘱他关于沈千云的事情。七绝未尝情爱，却也能懂得其中的几分痴苦。刚才见了庄主一面，所见所闻，实在让他难以平静。

　　“哎呀，你就想说这个啊？那当然没问题。要真是为了救义母才弄成这副模样，那庄主也算你我半个爹，你我就是留下为他养老送终也是没问题呀。”长雁知道他不是想变卦就放了心，本来就重情重义的他当下就应了下来。

　　之前苦寻的一个多月，七绝是遵从了父亲的嘱托，大雨一停就赶来了棋州。本来在棋州寻了那么久都没什么头绪，没想到现在这么快就找到了沈千云。七绝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没有寻到人之后的轻松，反而更加迷茫了。他的娘，江湖上的大魔头沈千云，真的重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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