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日升月落
纪淳月是被冷醒的。
说来也真是仗着年轻胆大，喝得宿醉之后在气温骤降的拉萨夜里枕天席地，就这么睡着了，谁也不会去想那些个万一的后果。
其他人都还没醒，基本上保持着几个小时前入睡时的模样，烧烤架里的炭火还燃着，应该是有谁中途醒了觉得冷去添了把炭。
纪淳月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腾起一股暖意。这样的感觉好像他们是一个古老的原始部落，大家住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不多也不少的节日夜晚围着火起舞唱歌。
这回变成了江桓靠在纪淳月肩上睡着，压得纪淳月半边肩膀都麻了。可她没敢动太大的动作，好像从来都是江桓照顾她，这样偶尔的身份转换也让她感到幸福。
她低了低头，轻轻地在他额上亲了亲。
心有灵犀似的，纪淳月一醒，江桓也跟着睁开了眼，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直接亲上了她微凉的嘴唇。
“怎么醒了？”江桓问纪淳月，“要回去睡吗？”
纪淳月伸了个懒腰，随手拿了一个不知道谁的手机，摁亮屏幕一看，才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醒来，看见海棠花未眠。”她轻声说出这句话，在此刻的夜里还怪浪漫的。
“我们不回去睡了吧，去看日出吗？”纪淳月提议。
江桓怎么可能会拒绝她，随即牵着她的手，绕过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南山公园在仙足岛的对面，是拉萨看日出的好去处，不仅能远眺布达拉宫，还能将整个拉萨城尽收眼底。
但是爬山却异常困难。
公园门口的保安还趴在桌上浅眠，大门紧闭，要六点钟才开，如果等到六点的话就很难再赶上日出。
江桓朝四周望了望，发现了一处未锁的小门，他带着纪淳月钻了进去。
“好像有点不太道德。”纪淳月跟在他身后说。
江桓的语气倒是平淡：“都进来了才说这些，要不你现在出去？”
“你怎么还赶我走啊？”
纪淳月一把跳上他的背，江桓反手稳稳地接住了她，背着她往前走。
“太瘦了，多吃点。”
纪淳月说：“我还瘦吗？我体重都快三位数了哎。”
“你瘦不瘦都没关系，只是我希望你多吃点而已，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吃饭都没什么胃口，早餐不吃，去阿里的每一餐都是在浪费饭菜。只不过我那时候还没喜欢上你，觉得没义务管那么多，但是现在我会心疼你，我想你过得开心过得快乐。”
其实纪淳月不算瘦到病态的程度，虽然身材纤细，但是却有属于少女的肉感，这几天他们都住在一起，江桓见了都不由得心猿意马。
纪淳月听了倒是开心：“那时候我的生活真的枯燥无味，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呀。”
她从他背上跳下来，跟在他身侧站着：“你走吧，我跟着你。”
江桓牵起她的手：“好，累了你就说。”
事实证明，就算是他们俩这样习惯在高原呆着的人在爬南山公园的时候还是有一定困难的，这样的山如果放在内地平原，根本就算不上难事，但现在等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把汗擦擦吧，现在气温太低，又在山顶，感冒就不好了。”江桓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巾给纪淳月。
纪淳月接过，笑着问他：“我这算是跟上你了吗？”
江桓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开，回答：“你一直都能跟上我。”
纪淳月没再说什么，而是挑了一个平整一些的石头坐下。
拉萨在祖国的西部，日出时间本就比内地晚上一些，此刻天空还是一片深蓝色，只有拉萨城未灭的、或是早起的人们点的斑驳灯光，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我妈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回国了。”纪淳月说。
江桓也在她身边坐下，问：“什么时候？”
“大概下个月吧，飞北京，正好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北京。”
没等江桓说话，纪淳月就又开口了：“在我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国了。”
对于苏圆来说，国内最美好的时光和事物已经随着多年前那场灾难被彻底埋在了珠穆朗玛峰的雪下，可能不懂其中感情的人会劝她，往事不再，但人间自由真情，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去爱的事物在等着她。
但纪淳月却能理解母亲的一切做法，都说了是最好最完美的东西了，怎么还会有更好的呢？这里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了，那就随风而去，随波逐流。
“因为你还在这里啊。”江桓解释道，“你是她的女儿。”
纪淳月摇摇头，否认道：“不，不是的。我不希望成为我妈妈的负担，是她给了我生命没错，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的生活。”
“就像我问你，假如以后有一天，我和你有了一个女儿，你会希望我为了女儿放弃自己的事业、学业这些吗？”
江桓很认真地类比了一下才回答：“那确实不会，而且我也会教她不要打扰妈妈，妈妈也有自己的人生，然后继续教她不要为了婚姻儿女而放弃自己的理想。”
“那就对了嘛，正是这个理。”纪淳月笑了。
突然把话题聊到假如他们以后有个女儿上，原本稍显沉重的话题瞬间变得愉快起来。以前纪淳月看身边的同龄人谈恋爱爱得要死要活的，满满都是不理解，觉得自己一定要不婚不育保平安，但是现在她好像稍微明白一些了。
原来都是因为还没遇上对的人。
一阵晨风吹过，江桓坐到了纪淳月身后，把她抱在怀里：“冷吗？”
“还好啦。”纪淳月也舒服地靠在他身上。
风越来越大，渐渐吹散了天边的深色帷幕，开始显露出白色的云朵，那是太阳的侍女。
随着时间的前进，那深色帷幕也慢慢向西边褪去，给太阳的到来留出了宽敞的舞台，先是周围的山头都被洒满了金光，最后才在两山之间的凹陷处探出了半个圆润的金色火球。
霎那间，那些先行到来的朵朵白云也被点燃了，半个天都被染成了破晓之色。
“快快快！”纪淳月拉着江桓站起来。
“我之前在内地、在学校、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看到日出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激动，最多只会抬头看一眼。”纪淳月说。
“那是因为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赋予了日出意义。”江桓笑着说。
纪淳月拍了他一下：“你还挺自信的啊。”
江桓没回答她，低头在她有些被冻红的鼻尖上亲了一口，然后牵着她的手，并肩看那无与伦比的日出。
……
看完日出之后下了山，他们先是给还在顶楼睡着的朋友们去了个电话，知道他们都已经醒了，正就着昨天的剩菜剩饭解决早餐，才随便在路边找了个早餐店，暖烘烘地吃完了一顿。
纪淳月吃饱喝足以后伸了个懒腰：“走了，回去补觉。”
“那我送你回去。”江桓边看后视镜边倒车说。
“你要去哪儿？”
“过几天这些参赛作品就要展出了，我总要去看看吧。”
“哦。”纪淳月打了个哈欠，“那你去吧，等我醒了我再给你打电话，哦，你记得去把我的画拿上。”
江桓答应着：“行，你还有哪里要改的吗？”
“没了吧。”纪淳月仔细回想了一下，“哎，就这样吧，不想改了，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要交什么作品呢？”
“秘密，但是是和你有关的惊喜。”江桓神秘地说。
正是上班早高峰，拉萨的交通其实挺堵的，江桓只能开着车缓慢前进，纪淳月侧过头看他，心里暖意重重。
“好吧，那我就浅浅期待一下江老师的大作。”
江桓：“算不上什么大作，可能会让你失望。”
“不会的，只要是你作的，那我就不会失望。”临下车前，纪淳月凑过去跟江桓接了个吻，“我睡觉去啦，下午见。”
……
纪淳月回去洗了个澡，又刷了刷手机才睡觉，这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了。她睡觉时客栈没有人，醒来时客栈还是没有人。
她一边刷着牙一边给江桓打电话，江桓没接，她又在群里给奥利和戴小橘发消息，他们也都没回，梁迟和齐佩佩也不在。
这种感觉是很恐怖的，仿佛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千变万化，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未知，甚至都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不知所措。
纪淳月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铃声响起，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串她熟悉到根本不用备注的号码，立马接了起来。
江桓的声音有些喘：“月月，你醒了？”
“嗯……你们去哪里了？”
“梁迟现在在去接你的路上，我现在在医院里，康爷爷正在抢救……”
挂了电话之后，因为刚睡醒加事情来得太突然，纪淳月几乎是懵的，等梁迟急忙忙来了，她才反应过来。
“江桓和陈瑜都在医院，他们不在的话，展会那边就更忙了，所以才没人回你消息。”梁迟跟她解释道。
纪淳月跟着他出门，顺手把门关上：“哦，没事，怎么这么突然啊，陈奶奶也来了吗？”
“来了，具体的你去医院问问江桓吧，毕竟我和两位老人也不熟。”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医院之后，梁迟带着纪淳月到了抢救室前，陈瑜颓丧地坐在门口，看起来是哭过了，脸色憔悴，江桓则站在她身边。
“月月。”江桓看见人来了，开口叫出声来，却发现声音是嘶哑的。
梁迟拍了拍江桓的肩，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陈瑜拽着一张纸巾，抬起头来勉强地对他笑道：“不用了，我和江桓在这就够了，你快回去忙我们的展览。”
梁迟也没强求，点点头道：“有事叫我。”
刚刚在来的路上纪淳月又给奥利和戴小橘打了电话过去，这次他们接了，说是戴小橘带着奥利在逛宗角禄康公园，等会儿再来医院看看。
纪淳月答应了，他们俩也不认识康老和陈婵，没有过来的必要，医院这种地方，还是不要来太多人了。
她先走过去问江桓：“怎么回事？”
又蹲下身抱了抱陈瑜：“姐姐，一定没事的。”
江桓叹了一口气：“彭措昨天去了札达，顺便去拜访两位老人，却没想到康老因为急性胃疼进了医院，才查出是胃癌，但阿里那边的医疗水平不足，他很快就联系了拉萨的医院和机场，连夜把康老送了过来，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之前奶奶就说过爷爷有时候会肚子疼，我还没有很在意，只是叮嘱了几句说不要吃太凉太油腻的东西……我就应该早点让爷爷去检查检查的。”陈瑜带着哭腔说。
纪淳月回想上次见到康老的样子，精神奕奕的，哪里像是得了病的人。
只是世事无常。
她又问：“那奶奶呢？”
“舟车劳顿的，让奶奶休息去了。”
纪淳月点点头，一下一下地摸着陈瑜的背安慰她。
……
到了晚餐的时候，康老才被推了出来。
“怎么样？”他们三个一起凑上去问。
“现在是暂时稳定下来了，但后续的治疗方案……还是要和家属讨论一下。”医生说完就离开了，做了一下午的手术，他也累了。
奥利和戴小橘来看望的时候顺便带了饭，陈瑜也终于熬不住了，哭了一天，再加上精神紧张，纪淳月让他俩把她带回去好好睡一觉。
守在病房里的就只剩下江桓和纪淳月了。
“你也累了吧。”纪淳月倒了杯水给江桓。
“还好。”江桓接过，一口喝完。
“康老和陈奶奶对我来说……就像我亲生的爷爷奶奶，当时我爷爷奶奶遇难，是他们一直在安抚家属，还要处理研究所的其他琐事，他们这些年一直住在札达那个边境小城，陈瑜想把他们送到成都或者是北京他们都不愿意，拉萨都不愿意来。”
纪淳月牵过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希望能通过十指相扣的方式给予他一些力量。
“嗯，我知道，你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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