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惊心
袅袅香气自兽金炉的鸟喙中悠悠然升腾而起，像是志异传说中鬼怪的现身先兆，在宫灯之下半空之中蜿蜒着一道优美的九曲连环。
顾蓁坐在灯下卸下最后一根玉簪子，透过铜镜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赵如意，微笑道：“陛下召幸了谁？”
“回贵人，是董才人。”
顾蓁将手中这根玉簪子撂在桌子上到：“昨日刚召幸了薛姐姐，今天又是董才人？”
今天一早陛下便封了薛羽为文贵人迁居鸾仪宫侧殿翊平殿，又晋封了王美人为妍贵人迁居衍庆宫侧殿罗烟殿。今晚又召幸了董才人？
掖庭宫里除了被陛下撵出晏宁殿的秦才人和被禁足的邵选侍，就剩下了蒋才人一个人。她那样稳重的人，是不是也会着急不安，希图着宠妃的荣耀？
她心中打了个转却不继续说下去，闻一闻香炉中的味道：“今儿怎么点上了香？”
赵如意笑道：“这是尚功局新送来的沉水香，香味悠然淡雅。如今五月里蚊虫渐多，也能为贵人熏一熏屋里。”
“撤下去吧，以后也别用了。”顾蓁垂眸盯着玉簪子上面的纹路道：“我不喜欢这些，若有蚊虫，在屋子在熏一熏艾草也就是了。”
赵如意答应了，叫人进来搬了那香炉出去，又换上来一个供着芍药的美人瓶。那芍药还是新开，娇艳欲滴。
顾蓁点了点头，见赵如意有未说之言，又问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吞吞吐吐的不像自己人。”
赵如意讪讪一笑，心有倒有暖意，低声回道：“今天奴婢往羣祥殿去见故人，听说陛下想要晋旻贵嫔为昭容的意思。”
顾蓁回头看向赵如意，眼睛却流露着思考。九嫔虽然都为从二品，但有上三嫔与下六嫔之别。梁修媛虽然是萧屹的第一位妃嫔，尊贵不同别人，但也只是屈居下六嫔修媛。而如今旻贵嫔不过刚刚有孕便要封为上三嫔昭容，待到他日她诞下皇子岂不就要封妃？
可是为什么？
旻贵嫔是万家的人，明晃晃的权臣之女。一旦封了妃，那唯有宣妃一人如何压制得住姜后与旻贵嫔的联手？
是因为姜后与旻贵嫔真的翻了脸？
还是因为——
捧杀！
顾蓁不由得一缩手，直接将玉簪子碰到了地上。
玉簪子清脆的碎响唬了她一跳，慢慢将目光转移到碎成三四段的玉簪子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桃花簪。
赵如意也是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出神想到了什么吓成这样，但身为奴婢连忙上前端详她道：“贵人可伤到了哪里？”
顾蓁恋恋不舍道：“我无妨，只可惜了簪子。”
赵如意蹲下一截截捡起来放在手心道：“贵人若喜欢，不如叫司制处来以金镶玉的法子将簪子重新打制了？”
顾蓁心里乱纷纷的，也无心再想，点点头道：“也好，你去称了金子送到司制处，再在清水那里记一笔簪子去向。”
赵如意答应着下去了，顾蓁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沉水香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剩下芍药在夏夜的微风中摇曳。
她的眉眼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有一种超过年纪的稳重与洞察。
捧杀！
当今的陛下！
她的枕边人！
真的会下得去手将旻贵嫔捧杀吗？
不用旻贵嫔自己多行不义，姜后，宣妃，还有后宫里面的这些人包括顾蓁自己，都会恨不得将她亲手撕碎！
看似盛大的荣华背后，是图穷才见的匕首。
她整个人都在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心寒所致。她一个念头，活生生将帝王家的绝情展现在眼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今夜值夜的冷湖穿着一身里衣披着一件大衣裳不知道何时走进来轻声道：“贵人，羣祥殿传旨，陛下马上过来。”
顾蓁听见陛下二字吓得一个激灵，转过头冷湖才看见她一张冷汗涔涔的苍白容颜。
冷湖也是冷不防见她如此，压着声音道：“贵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见到了什么吓到了？”
南陈皇宫是前朝改建而成，少说也有几百年了，难保会有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冷湖连忙从小炉子上温着的铜壶里面倒了一杯茶水服侍顾蓁喝了道：“贵人可好些了？”
顾蓁急促的喘了两口气方才反应过来道：“赵如意说今晚传召的是董才人，怎么会来永熹堂，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来传旨的小太监受了冷湖恩惠，也就说了两句，冷湖道：“那小太监也知道的不太真切，只知道董才人侍寝了一回便被送回了掖庭宫，然后陛下就传旨说要过来。”
顾蓁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冷湖道：“奴婢为贵人重新妆饰吧。”
顾蓁道：“罢了，陛下深夜前来，咱们盛装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清清淡淡的好些。”
她在心中暗想，萧屹前来绝对不会是为了什么临幸之事，而是应该想要散散心。她应该觉得荣幸吗，满宫之中，萧屹选择的不是宣妃也不是晴嫔，而是她顾蓁。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掺杂到前朝的争斗里，永熹堂的宁静欢悦是他所喜欢的样子。
她定了定心神从椅子上站起来吩咐冷湖道：“叫她们沿着院子甬道点几盏小灯看得见脚下就好，再就是茯苓日日都在炉子上温着扶芳饮，让她温上两碗，再摆两盘子点心，就要桂花蜜冻和在井水里湃凉些的葡萄剥皮去核装小碗淋点子蔗浆上来。”
冷湖一一记住了下去吩咐，顾蓁又重新坐在菱花镜前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容色整齐，唯有一头长长的乌发从肩上一直披散到地上。萧屹一来，整个永熹堂都不得安睡，全都起来忙碌。
木槿应当是已经睡下了又从床上起来，只是把头发梳了个纂，穿着绣鞋进来道：“归人散着头发恐怕陛下怪罪，若是不想梳起来，那就编个辫子吧。”
顾蓁道：“你说的也是，就梳上吧。”
木槿为她编了辫子，又在发尾处编了一圈小花：“贵人头发真好，黑油油的一条辫子。”
顾蓁正想说些什么，外面传道：“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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