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不服气
锦衣少年站于其余四人正中央，不高不矮样貌清秀。此时被洪忱一指，手中的书本变了形状，面上没有多少神采。
亭内亭外陡然一声惊呼，正是蒲高才和锦衣少年的母亲。
蒲高才乐呵呵眯了眼，果然三儿才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他向外对三少爷的母亲使了眼色，妇人登时喜上眉梢，将其他几位妇人嫉妒又不屑的眼神收进眼底。
“三儿，你再念首诗给大人听听。”蒲高才催促着，方才五个孩子一道念书，洪大人一定没有听清三儿念得怎么样。
洪忱迅速收回手：“庄长，本官有些话想和令孙探讨，念诗已经过了就不必再来了吧？”
蒲高才一愣，看出洪忱略显疲态。
难道是自己一直强留洪大人在家，让客人觉得不满意了？可是他有准备好酒好菜好肉，人累了吃些东西都会精神的。
为了不影响洪忱对三孙子的印象，蒲高才笑嘻嘻道：“大人请赐教，能得大人点评是三儿的福分。”
不再看蒲高才，洪忱本就长得严肃的脸转向三少爷。
三少爷呼吸一滞，咽喉咕咚。
“不要紧张。”
“是。”
书皮已经让汗水打湿了一层，摸着黏糊糊的。三少爷心动如擂鼓，怎么能不紧张？洪大人的眼和猎鹰的没什么差别，人见了也是怕的。
洪忱看得出三少爷紧张，抬手端茶打算润润喉，也让孩子有松口气的空隙。
蒲高才一直观察洪忱，见他的手一伸，福至心灵赶紧端茶送过去。但洪忱自昨夜起一直奔波各处，还没有合过一刻眼，手指刚碰到杯沿一个不稳——
茶杯摔得四分五裂，滚热的水溅到了孩子那方，幸好男孩子机灵都躲过了。
这一番意外却令蒲高才吓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两只瘦成竹子的手瑟瑟发抖。还是在亭中伺候的丫鬟婆子眼明手快，飞快拿着帕子抹布上前擦衣裳的擦衣，抹地的抹地。
蒲高才扶着拐杖赶紧跪下，五个孩子并着外面的五个妇人皆心惊肉跳的下跪。
“都做什么？”洪忱声音洪亮如钟，此时开口像极了要责问。
蒲高才更怕了。
男孩子们的心思早就飘到了亭外，眼巴巴看着母亲在外面，却又不能扑到她们怀中央求安慰。
胆小的妇人在外已经低声抽泣，生怕自己的心头肉有个三长两短。
那可是锦衣卫啊，公爹是怎么想的，为了搏一个名声连孙子的命都不要了吗？
“行了都退开。”洪忱摆摆手，丫鬟婆子们稀稀拉拉退出亭子。
洪忱不在意拂拂下摆：“只是溅到表面，飞鱼服还经受得住这点温水。”
这哪是温水啊，虽然婆子们已经将地板擦拭干净，蒲高才仍能记起当时茶可是冒烟的！
锦衣卫真不简单。
小插曲过后，蒲家几位少爷规规矩矩排成一列，轻轻的呼吸。
“三少爷。”
洪忱唤一声，蒲家的三少爷想也不想出列，声如蚊蚋。“在……”
这个温吞性子，洪忱眉梢一跳，真是和礼部那些酸儒从一个模板里雕出来的。
“前人讲话不要说的太满，读书也一样。一味的读书读成个呆瓜却不懂人情世故，是要吃亏的。”
蒲高才眉一蹙，揣测洪大人的意思。读书不读满怎么科举，怎么做官？但是他说得也有道理，三儿读书虽然用功，但与人交谈时确实比其余几个孙儿慢半拍。
三少爷一贯被家里人教养一定要多读书，是以把读书奉成第一要义，除了吃饭就是读书。今日猛地被锦衣卫大人一说，羞得无地自容。
他除了会读书其余的一窍不通，难道真要弃书从武才能做官？
少年往日被家中上下捧惯了，头一遭被人泼了冷水，内心拔凉拔凉。他多少有点少年人的血性，不服气，忍不住冲口而出：“莫非大人年少时读书也是这般？”
蒲高才刚落到胸前的心忽的又跳回嗓子眼，乖孙子，你再怎么不满意洪大人的评价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啊。
锦衣卫的手段……蒲高才抹了把汗，三孙子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晓得锦衣卫的“丰功伟绩”。
闻言不禁挑眉的洪忱在三少爷身上仿佛看到了礼部侍郎贾扒皮的身影。
到底是夸他年少读书认真，还是骂他虚度少时光阴？洪忱嘴角勾了勾，不管是哪个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后者。他先前定义错了，光读书不一定都会吃亏，起码在骂人方面不是。
洪忱捂嘴咳咳掩饰情绪：“本官年少时也读书，只是家中无力供养，便只能选择入锦衣卫。”一句话巧妙的化解了三少爷的质问。
锦衣卫可不吃素，一个黄口小儿能让他难堪？不可能。
亭外忽的响起妇人的尖叫，婆子进来道是三少爷的母亲倒下了，询问蒲高才是否让三少爷服侍夫人回去。
蒲高才心领神会赶紧点头。
三少爷从善如流赶紧退下，看也不敢再看洪忱一眼。
“庄长，三少爷年纪轻轻读书用功是好事。”洪忱对蒲高才道：“不过男子汉都应当有顶天立地的气魄，三少爷的性子……”
话不多说，蒲高才已经领会。“多谢洪大人提点，那宗文还有希望吗？”
宗文是三少爷的表字，看得出蒲高才对三孙子读书一事是相当尽心了。
洪忱想如今自己在蒲宅叨扰，蒲高才更是把属下照顾得十分妥当，就是敷衍也得敷衍像个样子。
“假以时日，定成大器，不过……”
还有不过？蒲高才激动的心情因这立刻平息下来，眼睛瞟到其余四个孙子站在一边无精打采，想要出声提醒却又作罢。
洪忱看向除大少爷外的三个男孩子：“我倒觉得这位少爷有嚼头。”
蒲高才顺着洪忱的目光看去，平日名不见经传的侄孙竟然入了洪大人的眼？莫不是闯鬼了吧。
他亲自起身走到侄孙身边，怕洪忱看错特意将手搭在侄孙肩头。“大人说的是我这位侄孙？”
少年穿一身竹青色薄衫长身玉立，虽然身量不及几位兄长高，却能窥见将来定会像翠竹一般直入云霄。
若是季攸宁在这，定会惊讶那个喜爱摘花的少年竟是蒲高才的侄孙！
洪忱满眼是欣赏，少年却鼓着圆圆的眼睛暗暗抓紧从祖父的衣袖。
说他有嚼头，难道锦衣卫是要吃小孩子的？
蒲高才没想到洪忱竟然会看上侄孙，撂下他的亲孙子在一边吹冷风，脸色有些不好看。“大人，宗月是几个孩子里读书最差的，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他身边的蒲宗月跟着点头，脑海中依旧盘旋着“有嚼头”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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