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长夜
锦衣卫来的第一个夜晚过得甚是漫长，不单是他们，还有某些惯于在黑夜中生活的人。
曲星街仍旧空空荡荡，只有算命摊子的幡在风中摇摇。楼上的胭脂铺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街上不时有锦衣卫穿行，绣春刀上挂着的穗子娑娑作响。齐牛鼻子揉着眉心，十分担心那伙不知轻重的锦衣卫将他的摊子给弄坏咯。
找人就找人嘛，竟然半夜来翻百姓的摊位，算什么……
透过窗缝中依稀瞧见别家的房中也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显然是被街上微弱的动静惊扰了。年幼的孩子哇哇哭起来，后院的鸡鸭听见哭声扑棱翅膀咕嘎乱叫，妇人咿咿哦哦安抚孩童的声音，以及男主人不耐烦的啧啧声响成一片。
“他们打算找到什么时候，还让不让睡觉？”齐牛鼻子端起茶杯又放下。
胭脂妈妈一只柔荑撑着脑袋，眼睛半开半阖喃喃道：“让他们找去呗，哈……困死了。牛鼻子你快走吧，老娘没闲工夫招待你。”
这个档口还有心情睡觉？
齐牛鼻子啪的一掌拍在桌上。
街上细碎的脚步声顿止，隐约有绣春刀出鞘的声音。披着黑斗篷的锦衣卫仰头，刀面一转时刀刃闪过寒光。其中一人的手指动了动，夜色下一团黑影一下一下的挨近胭脂铺。
“烦死人啊，你这婆娘呼噜声这么大！”楼上一道极其不耐烦又无可奈何的眠音传来。
空气凝滞片刻，低低的骂骂咧咧从窗户里渗透出来，四周家家户户的呼噜声越来越大，妇人用***堵住孩子的哇哇叫，鸡鸭在男主人的怒目圆睁下缩在墙角。
足足过了一炷香，齐牛鼻子趴在窗边站不起来。
胭脂妈妈脸笑成一朵滴蜜的花，“行啊长本事了，怎么不去单挑？”
齐牛鼻子一阵好胭脂妈妈亲胭脂妈妈的唤，蹭到桌前坐下。“我有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嘛，算命看相没人比我厉害，可论起打架就不成了。”
“别贫嘴，宁姑娘家的事情咱们能不管就不插手。”胭脂妈妈双手围着烛火，屋内光亮更微弱。“洪忱盯上季家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咱们贸然行动，多半会殃及整条街的人。”
齐牛鼻子点头，掂量事情的利害，起身要走。
“只要她不被抓就成，你别犯傻自己冲上去给洪大人送人头。”胭脂妈妈平日想事情总缺根筋，齐牛鼻子不担心都不行啊。
“季大人让咱们帮忙照顾宁姑娘，又没说怎么照顾，拿捏分寸办事就是了。”齐牛鼻子说完，人已经下楼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到时杀人的又不是你。”待齐牛鼻子离去，胭脂妈妈轻松一跃坐在窗沿上，陷入沉思。
……
桂花香充盈整条巷子，牛肉铺子的灯笼还亮着，店内传来嘻嘻哈哈的声浪。
方才从曲星街退出来的锦衣卫围成一桌，嚼着花生大口喝酒。
“半大的孩子能跑哪儿去，找了三条街还没找到，也是见鬼了。”
“问了好几户人家，都说季家的孩子明明是个女娃，洪大人怎么就不信呢？”
陶碗碰撞烈酒倾洒，推杯换盏间一伙人已经吃去了三碟牛肉。小二不停歇的忙碌，眼睛时不时看向坐在暗处一言不发的符老板。
“老板，今天客人有点多。”
符老板嗯了声，捡了根木棒丢进火里噼里啪啦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
“放菜。”
小二擦把汗，将洗净的菜倒进锅里，舀了一勺牛肉汤汁淋上，香气顿时四溢开来。
外间锦衣卫叮叮当当敲碗，虽然吃的半饱，闻见肉味还是忍不住喊肚饿。
符老板接过勺飞快的盛满一碗汤，递给小二。“不要怕，就当是和街坊聊天。事情办好了给你涨工钱。”
工钱够多了，小二眨巴眼希望符老板亲自出马，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掀开帘子，小二深吸口气扬起招牌笑脸。“大人们，肉汤来咯。”
“真香，京城的馆子怎么就没有这等美味。”
“大人们在京城吃惯了油腻，鲜少尝到这等清淡的肉汤吧。”小二亲自给他们满上一碗肉汤，“大人们这是辛苦，这个时辰还要办事。”
有菜有酒有肉，加上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二，时刻警惕的锦衣卫不经意间卸下了防备。
“吃朝廷的饭就得办朝廷的事嘛，无所谓辛不辛苦的。”
小二又是添酒又是夹肉，“大人们兢兢业业，偶尔忙里偷闲也是情理之中嘛。”
笑声高了一度，微醺的锦衣卫揽着小二道：“对，对，忙里偷闲……洪大人整天就让咱们查这个大人家，查那个大人家，都烦死了……”
“是啊，是啊，遇上官位低的还好说，把柄一抓一把。但若是遇上司马……呃！”锦衣卫打嗝改口道：“像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儿，最难办。”
小二好奇的问：“你们说的洪大人，他对下属不好？”
锦衣卫脸颊粉红醉眼迷离，道：“好，特别好！洪大人办事可认真了……”
怎么个认真法？
很快有锦衣卫给小二解惑。“洪大人啊很公正的，你要是做了好事他绝对不会抓你，可你要是做了一丁点坏事，他就是上天入地也得逮到你。”
“这么厉害！那一定有很多人喜欢洪大人咯？”
店里顿时嘁声四起。
“不喜欢？”小二问。
“不是不喜欢，是根本喜欢不起来。”锦衣卫对着他喷了一口酒气，道：“假如你是县尊，治下有人被冤枉伤了府尊大人公子的性命，你怎么做？”
小二道：“抓起来审问，弄清真相。”
“看吧，一个小二都知道该怎么做。洪大人做县令时就遇上这样的事，当时他只将嫌烦捉拿直接送去了府衙。”
“小二你猜猜他为什么这么做？”
小二表示不知，他只是个店小二，哪里懂这些。
“就知道你不懂。”锦衣卫得意一笑，“当时洪忱大人这么说的，既然本案与府尊大人有关，理应交由府衙审问，本官只负责捉拿。”
小二忍不住问：“结果呢？”
“府尊审问后人就招供死了，三天后真凶被一个侠客逮着送到了县衙。所以，洪大人是出了名的公事公办。”
“大人们醉了。”小二笑着收拾杯盏，“天也不早了，铺子要打烊了。”
锦衣卫歪歪扭扭搀扶着往河边去，听说那里发现了东西，还是去看看免得被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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