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争执
翌日，秋月接过木盘上的云片糕如流水般步入坤宁宫，从殿外能听到里面两位的谈笑声。
徐春燕言笑晏晏，媚眼如丝，身着正红色凤纹织锦对襟宫衫，白皙的颈上挂着一条鎏金盘璃玛瑙串，珠翠摇曳，富丽堂皇的殿内宫女们正焚着龙涎香，飘摇如一缕青烟般散尽殿内。
永乐身着一件水蓝色祥云纹软烟罗春衫，发髻上只别着一支点翠云形玉钗，端坐在一旁，打量着这坤宁宫打趣道：“徐姐姐这里真是好生别致，皇帝怕不是将大邺的奇珍异宝都搜罗了来。”
徐春燕抿嘴一笑，并不多言：“永乐我们姐妹多年未见，你还是和小时候一般惯会打趣人。”
她瞥到秋月俯身将一碟白玉盘的云片糕欲放在红木桌上，摆摆手接了过来：“永乐，我想着你幼时最爱吃本宫做的云片糕，知道你要来，便亲手和了面做了出来，你且尝一尝，还是从前的味道吗？”
永乐笑道：“徐姐姐竟还记得我爱吃云片糕，那就多谢徐姐姐了。”她素指纤纤，尝后满口赞誉：“徐姐姐果然是好手艺，这云片糕入口即化，滑懦甜香，与从前一般无二。”
徐春燕轻捏起藕荷色暗纹方娟轻轻擦拭了唇角，恬静的脸庞浮现笑意：“永乐妹妹爱吃就好。本宫还记得你我同为国子监同窗时，便最爱吃本宫做的云片糕了，那时你和皇上偷溜出去，夫子罚我抄《女则》，我那时就在想，再也不要给你做了。如今啊，倒是位置倒了过来，本宫为君，你为臣。”
永乐身旁的绿芸皱起了眉头，她总觉得这位徐皇后不再是多年前那位兰质蕙心，柔柔弱弱的徐小姐了，她也不知道哪里变了，反正是变了。
永乐压下心中的异样，放下云片糕问道：“徐姐姐，那日去清檀山祭祀皇祠，皇帝说你染了风寒，如今可见好转了？身子可还有恙？”
她顿了顿，晦暗的神色浮现在眉间，只一瞬便恢复往常，回道：“近几日好的差不离了，本宫怕染疾后去往清檀山给祖宗上香不成敬意，便留在宫中静养。”
徐春燕没有放过一丝永乐的面上的神色，她与多年前的确一般无二，依然那么蠢笨，将所谓的情谊放在心间。
她抚了抚鬓发道：“本宫听闻驸马爷官职又要升上一升，看来陛下招安此法正中梅大人下怀啊。”
永乐眼神渐渐带了寒意，她从踏进坤宁宫的门槛，就感觉眼前人非彼时人，她缓了缓神情：“前朝之事与我们宫墙中的女人有何干系，皇后娘娘怕是忘了，我母后从住在这坤宁宫的第一日便立下了凤诏只传后宫的规矩，新帝是母后膝下长大，想来也……交代过徐姐姐。”
徐春燕脸色一白，气氛一时凝住。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母后与长公主殿下可在里面，父皇遣我来引母后与长公主殿下落席玉和殿宴席，朝臣已落座为梅大人接风洗尘。”
徐春燕听见李靖的声音脸色缓和了一下，与一旁静立的秋月说道：“让靖儿进来吧。”
李靖款款而来，彬彬有礼：“参见母后，长公主殿下。”
永乐温声道：“不必多礼。”
然后扶着绿芸的手从绣凳上站了起来，玉镯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微微福身：“皇后娘娘，臣妹先行一步。”
徐春燕一言不发，点头示意，待永乐盈盈自若的身影步出坤宁宫，徐春燕彻底冷下了脸，将那盘云片糕挥扫在地，盘子四分五裂，云片糕滚落在少年的脚下。
李靖立马跪下：“母后息怒，可是靖儿做错了什么？”
徐春燕凤眼微挑，“你近些日子与李煦那个贱蛮子走得很近？还与李永乐相谈甚欢？”
李靖虽惧怕母亲的怒火，但依然迎上她尖锐的目光皱眉：“母后，您每次提到煦儿便满腔怒火，煦儿平日里尽管是顽劣了些，但是本性向善，对您并无不恭不敬之举，您口中的贱蛮儿臣不敢苟同。”
徐春燕五指紧紧扣住桌角：“李靖！你竟敢忤逆母后？”
李靖伏在地上，温声道：“儿臣也并无此意，儿臣也并未与皇姑姑长谈过，皇姑姑只关心了儿臣几句，再无他言。”
徐春燕慢慢平复下来，厉声道：“那便最好，你不许和李永乐那个女人有一丝一毫的往来，若叫我发现，别怪我不顾母子情分。”李煦和李永乐那对母子乃一丘之貉，这话她并未说出来。
永乐扶着绿芸的手步履在宫墙旁，李长乾遣了步撵在坤宁宫外候着，她推辞了过去，玉和殿离坤宁宫不过百步，这条宫道她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走到如今为人妻为人母，走了上千遍。
从前母后在世时，总是不让她和李长乾去玉和殿赴宴，总让摇清姑姑将他们锁在坤宁宫的侧殿中，因为上次戎族使臣来访，昌武帝设宴宴请，她和长乾趁人不注意饮了果子酒，她揪着使臣的大胡子不放，将席上的玉瓷碗扣在了使臣的头上，李长乾更甚，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狼毫，刷刷几笔，在使臣的脸上画了只乌龟，昌武帝雷霆大怒，险些挨上鞭子，还是太子哥哥袒护他们，替他们挨了几鞭子，鲜血都渗进袍子里，他自小身子孱弱，若再来几鞭子，必然挺不住，母后险些哭晕了过去，父皇看此情此景，千叹万叹，才勉强放过他们。后来她才得知，李长乾千杯不醉，那日只不过存了戏弄之心罢了，包括……那荒唐的一夜，他都清醒着。
她的指尖划过青砖绿瓦，默默不语，绿芸问道：“殿下，您可是想起了往事？”
永乐点点头：“我想起了许多故人，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还有摇清姑姑。”
绿芸瞬间湿了眼眶，永乐轻扶她的肩膀道：“绿芸，我就是你永远的家人。”
绿芸是摇清姑姑的女儿，摇清姑姑是先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她在入宫之时嫁过人，她的男人染了疾，缠绵病榻不过几年变撒手人寰，只余下来个女儿，便是绿芸，她婆婆趁她回娘家的空档，竟将绿芸转手卖给了人牙子贩到了凤阳，摇清姑姑悲痛欲绝，机缘巧合下进了宫，被太皇太后瞧上赐给了最疼爱的小侄孙女，也一路陪着母后从太子妃到了皇后。
后来孟皇后听说摇清姑姑的遭遇后派人四处寻找下落，才在一官宦人家找到了做粗使婢女的绿芸，摇清姑姑感激涕零便将绿芸送到了永乐身边，说无上恩德唯有终身为奴才能偿还，孟皇后百般推辞，摇清姑姑以死相逼才算罢了，绿芸便自小随永乐长大，后来孟皇后病逝，摇清姑姑以身殉主，她与绿芸，在这世间便是唯一相依为命的姐妹了，她从未将绿芸当成仆人。
绿芸与梅清如今是这世上她为数不多可以全身心的信任之人了。
绿芸抹了把泪：“有公主在，奴婢就不孤单。”她一抬眼，看见一个鲜衣劲装高挺少年正伫立在拐角处与一身着深色官服，贼眉鼠眼的男子讲话，言语愈见激烈，仿佛快要起了争执。
她惊道：“是郡王殿下。”
永乐望去，神色微愠，快步走去，还未到近处，便听到李煦梗着脖子怒道：“徐春承你就是只长得像人也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小爷我撒的尿都比你的口水干净，再让我听见一句你背后嚼皇姑姑的舌根，小爷我端了你的官帽。”
那看起来年过三十的男子不断啧啧：“高阳郡王只会喊打喊杀，琴棋书画倒是样样不及我那宅心仁厚的外甥。”
李煦怒到极点，刚要上手，便被一声喝住：“住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旁边一个高大的男子肩背笔直，玄色袍子显得他格外清冷，他行礼道：“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永乐这时才发现徐苍凌站在李煦一旁，他满脸淡漠，仿佛事不关己。
徐春承见眼前清丽的女子正是顺安长公主，心中也是打上了鼓点，方才他与贴身护卫说起顺安长公主与梅清都是怂包，三下两下便被他的好妹夫唬住，投了诚，谁知拐角处碰见了高阳郡王李煦。
他与李煦本就不对付，各为一派，他是卫国公世子，是李靖的亲舅舅，自然是世子派之首，他也早就看李煦不顺眼，小小年纪，目无尊长，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若不是惧着李长乾，他早就将他送到清倌坊，李煦是匹烈性骏马，但是生得一副好皮相，达官贵人都爱这一挂。
李煦目光如炬，顾着母亲忍了下来，放松了拳头，他方才在此等候母亲，想问清母亲冷落的缘由，他后来得知那日送来的芸豆糕是绿芸姑姑怜悯他，他便彻底慌了，他怕母亲真的不要他了。
谁知一转身便听到徐春承出言不逊，没忍住与他争论一番，谁知恰好被母亲撞见，母亲最是看不惯他这幅样子，想来又是一顿好骂。
他想象中的奚落并未落在他身上，永乐一双杏眼微厉，冷笑道：“徐世子好心情，不愧是将门之子，将军营那套都带到了大邺宫里。”
徐春承仗着卫国公到处为非作歹，平日里更是听多了阿谀奉承，一时没反应过来，笑道：“长公主谬赞了。”
谁料周围发出一阵哄笑，绿芸拿方娟掩着嘴角，徐苍凌冷峻的面庞也有了裂痕，李煦更是捧腹大笑。
徐春承方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却奈何对面是辅佐少帝至今在朝臣中都颇有威望的顺安长公主，便忍了下来。
咬牙切齿道：“谢，长公主赐教。”
永乐摆了摆手状似不经意：“徐苍凌，叫你的人看着他，本宫要徐世子在此处跪到宴席散去。”
徐苍凌恭敬地应下，漆黑的眸子默默注视着她姣好的面容。
徐春承气的颤抖，彻底撕破了面具：“李永乐，你凭什么如此对本世子，你只不过是末日黄花，一朝势败，一朝天子一朝臣，本世子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你凭什么罚我！”
李煦气极，刚要反驳，永乐抬手拦住，一双眸子十分冰冷：“凭我是昌武帝与孟皇后唯一的嫡公主，凭我是新帝唯一的皇妹，凭你脚下站着的是李家的皇宫，凭我姓李，而你姓徐。”
宠臣又怎样，外戚又如何，皇家就是皇家，不论落魄还是风光，都是君，流淌着永远是皇家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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