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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窗外长着一棵梧桐。

  翠绿翠绿的枝叶跟着清风徐徐摇曳。

  梧桐是很多年前就在的,如今长的根深叶茂,郁郁葱葱,一推开窗子里就能看到它,小小的四方窗口映着蓝天白云,还有随风飞舞的梧桐叶。

  像是一道亘古不变的风景画。

  画却生动美好,偶尔还能看到低飞的燕子,“啾啾”一阵低鸣,引得孟期期抬头--

  那是尚且年幼的孟期期,十一岁,刚看完倚天屠龙记大结局的孟期期。

  她揉揉酸涩的眼睛,盯着梧桐叶看。

  树叶的“飒飒”声在响,外面起风了--

  她心里头是一片无法扫去的雾霾,压着她心底的快乐,喘不过气。

  下场雨吧,下场雨就好了。

  雨过就会天晴的,一切都会好的。

  孟期期叹了口气,撤回视线埋下头奋笔疾书,书声琅琅,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从黑色水笔里蹦出来,越写越潦草,彰显着落字者有多不耐烦。

  徐妈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手搭在门把上,忧心忡忡的开口:“期期啊,徐阳哥哥刚刚来找你玩了。”

  听闻声音,孟期期才从作业本里抬起头,写了太久的字,神色有些恍惚,“徐阳么?”

  “嗯。”

  “你跟他说让他等一下可以吗,我马上就写完了。”

  孟期期慌慌张张的加快了速度,心里头忽然埋怨起为什么作业那么多。

  李凤芹却没有转身离开,停顿了会儿,关了门,走了进来。

  “期期啊,今天我们先不管作业了,你去陪会儿徐阳哥哥好吗?”

  孟期期握笔的手一顿,抬头望向孟妈。

  “你知道徐阳爸爸妈妈的事情吧?”

  孟期期皱着眉头,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无措,“我听到你们说,他们好像要……离婚了?”

  “嗯,所以去陪一下徐阳好吗,他现在很伤心的。”

  “好,我这就去。”孟期期立马答应,从凳子上站起来要往外走,刚到门口,却又止步,转回身问:

  “妈妈,我该如何安慰一个人才能让他觉得开心啊?”

  李凤芹思考了下,才答:“不要问他那些会让他难过的事情,安静陪着他就好了。”

  屋外是一片寂静,无人闹腾的巷子里只有年老的阿婆躺在藤椅上打扇休憩。

  孟家和徐家只有一墙之隔,一面朱色瓦墙紧紧牵连着两家的关系,就像孟家院里的那棵梧桐树,长的越来越高,伸长的枝桠延过了徐家,挣脱树根的叶子晃悠悠飘落,有的在孟家,有的在徐家。

  走过去的路不过是拐个弯的事儿,孟期期却仿佛脚步灌铅,麻木了一样。

  徐阳正坐在门口看外面的梧桐,双手托腮,一贯的宁静祥和,可眼睛里的恍然若失看的她心里一阵难受。

  他瞧见了孟期期,抿开一个笑脸,柔声:“过来了?”

  “怎么那么安静?叔叔阿姨呢?”

  “他们出去了,今天我生日,请你吃蛋糕。”

  孟期期呆滞住:“你生日吗?今天?”

  “嗯。”

  孟期期拍拍脑袋,懊悔不已,“我这脑子真是,我完全忘记了,你等等啊,我去给你买个礼物!”

  “哎--孟期期,不需要了。”徐阳叫住她,站起身来,往她这儿走,双手插兜,下台阶的时候,颠了两步脚,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颓气和闲散。

  “生日,和有意义的人在一起过就已经很有意义了,礼物只是个心意而已。”徐阳咬重了第一个有意义的发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笑,泛着冷。

  孟期期没见过他这样,徐阳一直是安静的,像一湾清澈的溪水,清水潺潺,不起波澜,引得人沦陷。

  现在却好似攒了满腔怒火,清水用尽全力尚在压制,却不知道哪一刻会爆发。

  “徐阳。”孟期期轻轻的唤他,有好多心疼。

  “怎么了?”

  --不要问他会让他难过的事,安静陪着他就好了。

  孟期期把头摇成拨浪鼓,“没什么。”

  徐阳笑了下,道:“过来,我请你吃蛋糕。”

  “不。”孟期期拒绝,忽然下定决心,无比坚决的:

  “徐阳,过生日怎么能不收礼物呢?你等着我,等我五分钟,我去给你买礼物。”

  这回,孟期期完全不顾他的阻拦,飞一般的跑了。

  再次返回的时候,孟期期手上多了个盒子。

  她半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喘匀了,才立起身子,递过去,“礼物。”

  徐阳还站在原来站的地方,像中间没走动过一样。

  他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姑娘,有些手足无措。

  “徐阳,你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孟期期,你跑了很久吗……”

  “是啊,我怕晚一点你不开心就不过生日了。”

  “我的确很不开心……”徐阳忽然收起了坚硬的刺,一下子变得很脆弱,一遍复一遍的说:

  “孟期期,我,真的很不开心,真的很不开心,真的,很不开心。”

  “我知道,可是我陪着你啊,徐阳,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好吗?”

  可笑的话,可笑的承诺。他问她:“孟期期,你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孟期期坚定,“永远就是一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轰--”

  雷鸣闪电的声音打破那个世界,一瞬间风卷残云,支离破碎。

  孟期期猛然从床上坐起,眼睛在黑暗里睁的滚圆,那个画面定格在里面,无比锋利的刺痛她的心,一下一下,一道一道。

  良久,她都没反应过来,手指微颤着,汗流浃背,轻薄的睡衣全然湿透,紧紧贴着后背。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面,惶惶不可安。

  她很少梦见徐阳,很少梦见以前。

  偶尔在白天不经意想起他时,会自动挥开他的身影,但在脑子做最后清理时会问问自己既然觉得回忆那么深刻,为什么很少梦见他呢。

  是因为对方也很少想起自己吧。

  这才是真相。

  孟期期从床上起来,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可是却了无睡意。

  晃悠到冰箱前找酒喝,里面只有各色口味的饮料,角落空位处贴着标签,是原露的字迹:

  酒被我清理了,你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不要喝酒最好。

  心痒难耐,本来想喝酒的欲望只有百分之三十,现在被激到了百分之百。

  孟期期转身去房间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

  ……

  “徐总,我去开车过来,你在这儿等会儿。”

  “嗯。”

  徐阳闷声闷气的应了声,靠在饭店门口的墙壁上缓冲自己,今晚应酬喝的有点多,酒意上头,大脑思考的速度都变慢。

  linda把车开过来了,他撑着身子坐进后座,闭着眼睛休息,车子开的很平稳,但脑袋还是有点眩晕,偶然一睁眼,看见linda在透过后视镜打量他,似乎有话想说。

  他沉声开口:“怎么了?”

  “嗯……没什么大事,就是薇薇知道你生日快到了,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她那个倔脾气,我实在拗不过,所以……”

  薇薇是linda的女儿,小女孩儿生的活泼可爱,性格也极为讨喜,像极了孟期期小时候,徐阳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恍惚了很久。

  后座沉默着。

  linda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于是敛声开口:“徐总,你如果觉得……”

  “没事,拿给我吧。”徐阳淡笑,“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linda更加郝然:“那丫头要回老家一段时间,走之前死活问我你的生日,明明徐总和她也只见过两次面,怎么她就那么喜欢你?”

  徐阳又笑了下,答:“薇薇可爱,我也很喜欢她。”

  linda难得的,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徐阳看了会儿窗外,觉得疲乏,倒在玻璃床上微眯了会儿。

  ……

  ……

  十二岁那年的生日是徐阳一度不敢回忆的痛。

  那一天,徐爸徐妈离婚了。

  那天饭桌上备了很多好菜,还有一个特别大的蛋糕,上面写着徐阳,生日快乐。

  打开包装的时候徐妈笑着说:“我们阿阳十二岁了,快是个大人了。”

  说完,一滴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掉了下来,她慌慌忙忙用手背抹掉,又抱住他,颤声问:“阿阳那么懂事,不会怪妈妈做这个决定的吧?”

  怪的,很怪。

  徐爸坐在主桌,年近四十,身上仍一派正气,相貌堂堂,威严并持。

  他推推厚重的眼睛,淡声提醒,“饭都还没吃完,你哭什么?”

  徐妈没理他,但也听话尽量忍住眼泪,坐了回去,拿打火机点蜡烛,一边点,一边说:“阿阳,过来许个愿。”

  徐阳看了眼自己貌神离合的父母,哑着嗓子开口问:“愿望会实现吗?”

  “会!”徐妈连忙应。

  徐阳淡声:“那我希望你们两个不要离婚。”

  两人都愣住。

  徐妈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止不住的往下掉。

  徐爸沉默着起身,去旁边抽了根烟。

  室内安静,只留下徐妈抽泣的声音,一声一声,听着烦躁。

  徐阳面无表情的问:“这件事情很难做到吗?”

  徐妈哭红了眼睛,断断续续的说:“阿阳,即使……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们也会很爱你的。”

  那是个即将散掉的家,散掉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都不再爱彼此,生活给予他们的饱和感让他们厌烦彼此,连最起码的相敬如宾都难以做到。

  所以选择离婚这条路。

  这场精心准备的惊喜是庆生餐,也是散伙饭,纪念或宣布这个相聚十几年的家正式破裂。

  非得把离别搞的这么正式吗,非得把一分痛扩散成十分吗。

  徐阳头痛,怅惘,苦闷,黯然。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如一尊雕像,说出来的话也生硬刻板:“你们去吧。特意一而再再而三的延迟离婚日期不就是为了等到我生日过完吗,现在过完了,去吧,去离吧,就今天,日子很好,天气也很好。”

  “阿阳--”

  “去吧,今天离了,你们就都,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解脱,对,解脱……我也解脱了。你们以为每天看着你们努力的装□□对方的样子就不累吗?”

  “徐阳!”徐爸忍不住转身,厉声吼他,“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吗?”

  “徐后友!你凭什么凶我儿子!你扪心自问他难道不够懂事吗?”

  “呵!懂事?懂事就是以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话的?”

  “难道要像你一样吗?温温吞吞,畏手畏脚,说好听点就是脾气好,说难听点就是个怂包!”

  “你!好啊!张玉娣!原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对吧?”

  “对!你不仅一事无成,还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别人,结婚十几年,你哪天有真心的关心我,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你爱过我吗?哪怕一天?没有,徐后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了你,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不明不白的日子!”

  “你觉得不明不白你早说啊,你觉得受委屈了你早说啊,早说我们还能早点离,早点放过彼此,早点去找真正关心你的人!多好啊,是吧?”

  “徐后友!”

  徐妈被气的眼睛通红,红血丝围着黑眼球,看着很是吓人。

  半天,她才顺过气,一字一顿的:“走,去民政局,离婚!现在,马上……”

  “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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