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影子

长乐郡主日夜兼程，水路陆路加起来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了京城。进了城就直奔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府，平阳早早等在了正堂，长乐还想对她行大礼，被平阳一拽拽了过去：“我的儿，你过得怎么样？他对你可好？”

        长乐垂下眼眸，苦笑一声：“总比去西夏和亲，要好。您应当听见了西夏传递来的消息，西夏王薨逝，西夏王储即位，康顺……也是西夏王后了。”

        康顺公主自然不可能去做妾，于是嫁给了西夏王储。那王储比康顺大十二岁，已经有了正妻，西夏把那正妻贬为侧室，康顺公主就成了西夏王储正妻。前不久西夏王薨逝，王储即位，朝廷派人前去册封，同时册封康顺公主的儿子为新的西夏王储。

        平阳没有接话，她怔愣了一会儿，才红着眼眶点点头：“那便好……那便好。陛下已经驾崩，没有人……没有人能够再欺压你了。”

        长乐却没说话，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她经历了这几年，早变得跟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不一样了。长乐深深地太叹了口气：“母亲过得怎么样？身子骨可还好？我这次回来，还给娘带了药材。”

        “嫁了人你也周到了。”平阳一边欣慰变得懂事体贴的女儿，一边又心酸，她笑道，“我过得很好。”

        长乐蹙了蹙眉，她想着顾凌云和自己说过的话，有些迟疑，但还是道：“二哥哥如何？二哥哥这个年纪，也该寻亲事了。当初娘为了我耽搁了二哥哥，大哥像二哥这个年纪，妻儿都有了。”

        不说还好，一说平阳就来气。她冷哼一声：“你那好哥哥，一颗心都被沈幼安给勾去了，还非她不娶！”平阳见了长乐忍不住发牢骚，“沈幼安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未来要管偌大一个侯府，沈幼安她当得起吗？”

        长乐知道这件事，她和幼安关系亲近，倒也不觉得幼安如平阳口中那般不堪。沈幼安是个有主见的人，她那小哥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长乐稳了稳心神，继续道：“娘，俗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操心二哥哥？二哥是男子，再不济还能吃亏不成？就算二哥娶的是幼宜，您既是婆母又是公主，别说幼安了，就是幼宜也得对您毕恭毕敬的。”

        平阳仍然不满意，她欣赏幼安，但却不愿自己儿子娶幼安。她皱眉说道：“沈幼安是个庶出的庶出，父亲没有建树，怎么当得靖宁侯夫人？”

        “娘。”长乐颇为无奈地说，“幼安是个普通人么？她是出身差，但就凭她能开那么多的当铺洋行，就不是个普通人可以办到的。我似幼安这般大时，还整日拉着七表姐出去鬼混。”

        平阳是个骄傲且要面子的人，天家公主的架子时时刻刻端着，很少为了什么人而放下架子，就连对于镇南侯也是如此。

        平阳拧眉说：“但她出身不好，凌风堂堂皇亲国戚，天潢贵胄，岂能够娶一个庶女？那不是叫人笑话么！要是沈嗣谆的庶女我也同意了，偏是毫无建树的沈嗣谦！那样的父亲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已故的三太太更是心狠手辣。”

        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好。”长乐见平阳咬死了幼安的出身，思索片刻之后开口道，“那新上任的工部尚书嫡长女如何？比二哥哥小五岁，虽年纪小了，但却是二品大员嫡长女。其父尚且年轻，前途无量，熬得时间长做宰相也不无可能。”

        工部尚书的嫡长女？

        工部尚书的确很年轻，不到四十就是正二品大员，不知多少人想要巴结。其嫡长子与嫡长女俱是婚配年纪，次子次女与三女也都可以谈婚论嫁了，只有嫡出幼女年纪太小。

        但工部尚书的嫡长女，是个瞎子。生下来便患有眼疾，说瞎不完全，但看不清东西，跟瞎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平阳公主脱口而出：“不行！那人是个瞎子，你想要你哥哥娶个瞎子不成？！娶妻是娶贤内助，给他娶了个拖累回来，路都走不稳，何况管理侯府。这怎么可以！”

        “那建康侯嫡三女如何？建康侯家虽自开国以来就住在封地，朝中也无人参政，但于建康可谓是影响深重。建康侯嫡长女嫁得不错，这位嫡三女从小就养在其祖母膝下，规矩礼数都是极好的，管家能力也不差。”长乐兴致勃勃，仿佛真的是在真心给哥哥介绍结婚对象，“出身侯门，做侯夫人当然成。”

        平阳再次拒绝：“不成！那三姑娘我也听说了，好是好，但生来脸上就带有黑痕迹，丑不说，还晦气。”

        建康侯夫人都觉得这个女儿不祥，建康侯更是要把这个女儿溺死，好在建康侯太夫人出面，保住了这个孙女，养在太夫人膝下十四载，甚少出面，即便出面也戴着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

        “世上无完人。”长乐盯着平阳公主的眼睛，“娘你觉得自己是完人吗？难道我，也是完美的？人都有缺点，工部尚书的千金出身够，但是您觉得她是拖累；建康侯千金出身能力才华样样齐备，但您嫌弃她面有污点。”

        平阳不意当初的疯丫头女儿会问出这些话来，不由得一怔。这世上当然没有完人，她不是完人，长乐不是，顾凌风也不是。

        长乐语气微沉：“娘，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能活到花甲之年的已是长寿了。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您不能一辈子为我们遮风挡雨，二哥也不是孩子了，大哥似二哥这么大时已经为人父母丈夫，是家中顶梁柱。”

        “大哥已然不如意。”长乐苦笑了一下，“二哥，不如就随了他的心意去罢。左右二哥也不能够被骗。”

        顾凌云并不心悦于其妻，就像长乐并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一般。长乐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出嫁后也顺遂，但总不如意。有心上人这件事她还没有来得及去做，顾凌云也没来得及。然而现在的顾凌风，却有了几年都喜欢的心上人。

        长乐不在乎自己的嫂子是什么身份，大嫂出身于世家，沈家再不济那也是世家，跟沈家成为姻亲没有什么不好的。既如此，那沈幼安是嫡是庶又有何干系？

        她姓沈，这便足够了。

        哪知道平阳听后却是怒极，她盯着长乐，满眼皆是怒意，指着她的鼻尖：“你也被沈幼安迷惑了！她就是个害人不浅的狐狸精，你也好，凌云凌风也罢，个个都向着她。本宫想不通，一个庶女罢了，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个个都来为她说好话！”

        长乐自小到大独得平阳大长公主的恩宠，平阳对于她，多数时候都是宠，不然少时的长乐也不会那般无法无天了。她少见平阳发怒，尤其是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这还是自记事以来头一回。

        她不禁有些震惊。

        看着平阳充满怒意的眼神，长乐忽觉得陌生起来。她沉默地看着平阳，沉默到令平阳心中发慌，女儿陌生的眼神让平阳骤然清醒过来。

        她收回手，倒退了好几步：“蕊儿……”

        长乐起身，她已经比平阳还要高了。她说：“母亲，您变了，变得让我有些认不出。我的记忆里，你不是这样的。”

        长乐没有顾凌云的弯弯绕绕，她在平阳大长公主膝下长大，是三兄妹中性子最像平阳的一个，从小到大都直言不讳，现在也是。她一针见血：“母亲，你越来越像先皇陛下了。即便你不愿意承认，但你们是亲兄妹，长在外祖母膝下，你现在跟舅舅，越来越像了。”

        平阳被长乐说得心中一怔。她跟那个讨厌的长兄，越来越像了么？明明已经摆脱了正元帝的阴影，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太后也是个有主见且固执的人，只是她比自己的儿女更善于变通一些，没有那么的好面子与固执，性情更柔和一点。正元帝和平阳的父亲是无情之人，兄妹二人打小就没有受过父爱，全靠着太后呕心沥血护着长大。

        平阳从原先的仰慕哥哥，到无感，反感，甚至是恨，因为正元帝要把她的心头肉送去和亲，她只能够让正元帝驾崩，控制住新皇帝，这样她的儿女才安全了。

        但当那天真正到来时，平阳发觉自己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与儿女记事起舅舅就是威严的皇帝不同，平阳几乎是正元帝带大的。

        正元帝教她识字，写字，告诉她道理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但现在那个人已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平阳一边恨他，一边怀念过去，不知不觉中没有发觉自己越发像那个她厌恶至极的模样。她被长乐说得发怔，她越来越像正元帝老时的样子了吗？

        “你多疑，固执，认死理。”长乐说着自己都不禁发愣，“你只抓着别人的错处不放，却不愿意看见她的长处。我记得娘以前和我说过，当时并不在意你的心上人只是个小小太医之子，只想和他白首不分离。但现在您却要二哥和沈幼安分离，这样做跟外祖母又有什么区别？”

        平阳对母亲感情很深，回想年少时的往事，还是忍不住怨怪当初太后为什么一定要棒打鸳鸯。那时候的平阳远没有现在的城府心计，自然也不在意自己心上人是高高在上的王世子，还是低微的太医之子。

        “女儿不再插嘴。”长乐和平阳公开说明白了话，起身行礼告退，“娘自己想一想罢。或许再过几年，您就是舅舅的翻版也说不定。”

        平阳幼时几乎是正元帝带大的，秉性随他并无奇怪之处。平阳亲眼见证长兄是怎么样一点点变得陌生的，那如今她的儿女看她，是不是亦如她当年看正元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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