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如冰虽不冻（二）

街角，阳光划过弧度，投下黑影仿若一局夜色，一个黑衣男子席地而坐。天气暖热，他却穿得厚实，皮帽压得很低，乍看与普通流浪者无甚区别。一张废弃的旧纸被风扶起，翻滚过他的身边。男子伸手去捡，现出修长整洁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透着成年男子特有的力度。他揉了揉纸团，将它扔向远处。

        地铁口出来几名乘客，神情淡漠地四散而去。一名流浪汉随后而出，提着半瓶酒，摇摇晃晃地歪到男子身边，陪他坐下，喷着满口酒气，“这位漂亮的先生，来一杯？”

        酒瓶搁在地上，底下压着一张地铁票。安东尼秘密取过票根，翻过来一看，反面写着：

        八月三日月圆之夜抵达巴黎。

        这是革命者的暗号。安东尼缓和神色，将票根揉碎丢入阴沟。他并没有立即离去，只是靠着墙角，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公馆。

        黄金葛爬满了整堵墙面，只露出被掩映的一角石雕，石花生动饱满，翻卷出雍容气度。那是他出生并成长的地方，安东尼还记得洒满午后阳光的优雅客厅，他在那里度过了少年时光。而今，世间悲喜似乎已无足轻重，安东尼把身子往后移动，将帽檐压得更低。

        舒维利埃夫人走出公馆，手里举着一支薄纱伞，她轻移脚步，娉婷袅娜地向门口的马车走去。似乎感到有谁注视着她，夫人忽然收住脚步，那种漠然的紧张感逼得她十分不安。

        日光静静地移过，风从街的一角飘了过来，街路空落死寂，杳无人影。

        时日周转，晚霞落入园里喷泉，照亮了水底。一行鸽子转入檐角，消失在远天。空灵的鸽哨渐消渐浅，晚色悄悄沦为夜色。秋晴从厨房出来时，天色已完全转黑，她拿了块面包，去佣仆居住的内园寻找夏维尔。黛丝接连几日喝得不省人事，与人厮混，舒维利埃夫人嫌她放荡，不允许她再进入公馆正房。秋晴担心的是夏维尔。

        一入夜，整个巴黎便沉暗如废墟，涌起风，像大群无根无依的幽灵游荡而过，临风发出凄迷的幽音。黛丝躺在地上，睡得死死的，一只兔子因饥饿疯狂啃噬墙根的残草。夏维尔不在这里。

        门窗未上锁，被风吹得不断碰合。一个黑影倏地闪过，融入茫茫夜色。秋晴知道他是谁，她没有叫喊，任其消失在石墙后面。夜风兜满凉意，远处飘忽着现出风灯的微光，像是在招手示意，秋晴轻咬下唇，壮起胆子往那边走去。

        夜幕下，教堂巨大的黑影让人心跳加快，后园的铁门微启，秋晴伸手推它，开启的门缝里可见残烛闪烁和漏进的月光。她进入修道院，旁边忽然有人伸手将门阖上，哐当一声响，秋晴见到了月色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安东尼就站在她身边。他的身后，是斗大的圆月。

        他挑衅地邪笑着，言里有轻鄙之意，“你对我就那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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