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

说起水星辰的名字，用他爸的话来说，估计是他们整个大杏村起得最有文化水平的名字了。

        毕竟八九年出生的他，周围同他一起降生的不是叫李大狗就是叫王二牛。

        说起他爸，可是个高知识分子，七几年的师范生，能不厉害么，不过听他爸说，七几年的时候，读高中的、读中专的似乎更加吃香。

        当然了，水星辰对他爸说的这些事也不是很确定，毕竟这些话是他爸醉酒的时候和他说的。

        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他爸曾经确实是个师范生。因为有一次他偷偷翻他爸妈结婚时外婆送给他们的红皮箱底的时候看到过。

        他记得那时候他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听爸妈说起过。

        只记得小点的时候有一次他在门口的土坑里掏蚂蚁。

        村里的李奶奶用一副可怜又惋惜的表情对他摇摇头“哎呦喂，造孽啊，可惜了啊，这个王素芬啊，说是什么有人在就行，你看看，为了生这个小崽子，超生款罚了一大笔，这个强子也……………”

        旁边的老人忙扯扯她，让她别说了。老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已当着一个四岁多的小娃娃说这些有些不妥，忙小声到“是了，是了，我忘记了王素芬那个泼辣劲，一会儿听到估计又要跑到我家门口骂上几天几夜了。”

        小小的他听得一知半解，不知道李奶奶他们为什么要说造孽，还有超生款又是什么，他只想知道这个小蚂蚁为什么总是跟在妈妈后面搬东西，他们搬那么多东西回去究竟它家的房子够不够放。

        其实水星辰从一出生还没满月的时候就因为早产的原因身体很弱，体质很差。

        听他妈说是因为帮他爸抬马娄的时候扯到了，后来就早产了，生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

        中途有人劝他奶奶赶快送医院去了，再晚估计大人娃娃都不保。他奶奶扯着嗓子对人家吼道，她那个时候生八个还不是在家生的送什么医院。

        从来没听说过那个生娃娃还送医院的，都是在家自己生的。

        他爸是个说不上什么话的人，也拿他自己的妈没办法。那时候没分家，钱都是他爷爷奶奶在管着，所以他爸也没办法。

        不过，也算是他们母子命大，最后第三天傍晚终于把他生下来。

        虽然说生下来了，但是因为是早产，他当时体重实在太轻，所以他奶奶见着也有点不忍心，听他妈说他奶奶最后忍痛给了他爸五十块钱去买了点袋装的豆奶粉回来给他当奶喝。

        毕竟他妈刚生完他，哪里有奶给他喝，何况还是早产。

        不过，他妈就没他那么幸运了，他妈生下他的第三天就下床洗衣服做饭了。那时候没分家，他爸他们四兄弟除了他大伯，剩下的都是和他奶奶他们住，所以不干活会有人说闲话。

        再说他奶奶是个很封建的老人，她自己那个年代生完孩子照样干活，所以对水星辰的妈她也是那种态度。

        这些都是水星辰大点的时候听他妈说的。

        他妈还说就是因为他早产，身体又不好，所以月子里他还发起高烧，差一点死了。

        后来是他堂舅舅去后山采了点草药回来给他煮水喂了他才捡回一条命。

        所以，在他后来的记忆里，奶奶和妈妈的关系不怎么样。

        反正他妈也不会像隔壁王二牛他妈一样不给他奶奶吃饭，整天打骂他奶奶，但是也不亲近。

        会给她买吃的，买穿的，会帮她洗衣服，但就是几乎不会说话。

        也许大家都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他爸也几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小的水星辰对他奶奶还是比较黏糊的，因为他奶奶偶尔会背着他姐姐他们给他吃些在家吃不到的东西。所以那时候他只知道，奶奶会给他好吃的，他还不理解大人之间的那些微妙氛围。

        他家里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水星辰是最小的。

        家里条件不好，他刚满五个月的时候他奶奶就逼着他爸他妈分家。刚分家的时候他爷爷奶奶就分了几亩地给他爸他妈，其他一样都没有。

        所以两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就那么出来搭了个茅草屋住了半年。

        白天他爸他妈去干活，就把他放在家里给他二姐姐带着。他哥哥和他大姐姐和他爸他妈去干活。

        这样子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分家后的第一个新年过得很不是滋味，听说是给队上借了二十块钱来过的。

        这些他当然不知道，都是后来他妈给他说的。

        艰难的日子虽然漫长，但是总会一天比一天好。虽然算不上有什么，但是至少温饱的状况在第二年慢慢得以解决。

        说真的，水星辰还是比较佩服他爸他妈的，一穷二白的时候能够给四个娃娃都读上书真的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说起来他也觉得有点奇怪，他妈虽然风吹日晒已经看不出究竟曾经是不是个美人。反正那年代也没有留下个照片什么的，但是他就是觉得他妈年轻的时候绝对不丑。

        因为他妈很白，从她成天卷起裤腿来插秧的小腿上就可以看出来，怎么晒都不会黑。

        他爸的帅气是因为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帮他妈找针线不小心在他们结婚时候的红皮箱子底下看到那张师范毕业证书的时候见识到的。

        看到照片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爸年轻的时候怎么会那么帅气逼人，浓眉大眼，深邃的五官，薄薄的嘴唇，剑眉星目，虽然黑白照片并看不出皮肤是白还是黑。不过，肯定不黑就是了。

        让他震惊的不只是那张帅气的照片，更是那张师范大学的毕业证书。说震惊一点都不夸张，在大杏村这个穷乡僻壤，公路不通，好多人家吃不上饭的地方，忽然蹦出个师范生，还是他自己的爸，你说让不让人震惊？

        水星辰当时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还是他妈见他半天没找到针线，在外面喊他半天没反应，走近拍了他一下“你嘴巴张那么大干什么？让你拿个针线你半天找不到，你是磨蹭什么…”

        剩下的话在看到那个本本的时候全部当机。他妈的反应看着太奇怪了，那眼神怎么说呢，是遗憾、是恨、是悔、是欣慰庆幸，就是没有释怀。

        是什么呢？水星辰其实当时也不知道那样的眼神究竟代表了什么。

        只知道他妈当时转身就出了那间房，去了他和大哥的房间。直到晚饭时间到了他煮好饭叫了很多次他妈才红着眼睛出来。

        饭桌上大家似乎都看出了不对劲，“怎么了，一个都不说话，水星辰，你惹你妈不高兴了？”水大强说着转向旁边的水星辰。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又抬眼朝他大姐看过去“水星瑞，你惹你妈不高兴了？”

        “爸，我哪有，我今天一天都在小菊家玩，”另一边的二姐还没等他爸问就忙道“我也没有，我今天放学回来得晚，我不知道，肯定是星辰”

        他爸见两个姐姐都说没有，那肯定就是小儿子惹的事了“水星辰，你说”他抬眼看了他妈一眼，正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爸。

        他妈开口了“水大强，没有哪个惹到我，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嘴上不说，但是，你就是嫌弃我没文化。我不听大家的劝，给你的工作打脱了，你看看你这几年成天醉生梦死的，你是做给谁看？"

        “你不就是因为没有当成你的校长，没有继续你的教书梦在怪我么？孩子也生了，还不是有你的一半，你不喜欢当时为什么不送人。送了人我就不用整天受你妈的气，不用整天听七大姑八大姨的讨伐，工作也保住了，我还可以做个官太太。不用像现在一样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变成个黄脸婆，为吃发愁，你…”

        "够了，王素芬，你说什么混账话，当着娃娃的面你在说什么。"

        气氛瞬间凝固，或许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王素芬正准备说下去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抬头朝小儿子看过去，发现他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星辰，妈妈…"“妈，我知道，没关系，我没事的。”

        “啪”水大强砸下碗筷就进了堂屋，从里面拎出水烟筒在门凳上抽着烟，屋里静得只听得到他水烟筒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素芬坐在桌子边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这顿饭就这样在一场有声的硝烟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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