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水月镜花

她在下坠。

        周围一团漆黑，伸出手，也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事物，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某个陌生的空间里。

        一直下落。

        这是个无底洞吗？我掉进无底洞了？

        不对，可我刚才明明在神殿里面的，是触碰了神像之后……难道说那神像上面有什么机关？一碰就会掉下去的机关？

        所以我现在还在神殿里面……不，在神殿底下？

        可是……为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

        无底洞内没有沙子，没有石头，甚至没有风。如果她是真的在下落的话，周围一定会有剧烈的风嗖嗖地掀着她的衣角和头发，然而什么都没有。唯一让她认为自己在下坠的，只有悬在嗓子眼的心，和强烈的颤抖。

        我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她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用力睁开，尝试着挪动双脚，然而没有用，无论她如何尝试做出走的动作，都移动不了半步。

        “有人吗……！”她大声呼喊道，然而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了半瞬，忽地消失了。

        没有回音，声音如同一起被这黑暗吃了一样。

        她绝望地紧紧抱住身体，似乎悬在喉间的心跳几近让她窒息。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这周围的空气，然而仍然无法抑制全身涔涔而下的冷汗。

        她突然想起来了最后在神殿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无人应答。

        不行。她伸手去摸背后的木剑，然而触手处空空如也，她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才发现背上的木剑，连同绑带，早已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剑呢？她有些慌了，明明记得刚才还是在的……

        我到底在哪儿？有没有人？出来啊，刚才到底是谁？！？

        诸神大概是听到了她的焦灼吧，片刻后，面前的黑暗中突然迸出了一团模糊的光晕。长时间沉浸于黑暗的双眼一时间适应不了这变化，一时间紧紧闭合，等到她再小心翼翼地张开双眼时，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子。

        长身玉立，面容俊朗，两鬓间的长发编成几股系在脑后，余下的墨色洒在肩头，额上缠着五色丝线编成的抹额，中间镶着一颗朱红色的宝石，更加衬得面色如月，一双眸子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如同沉静的湖水一般，双眉似乎略微蹙着，多了份掩藏不住的担忧。身穿青、黑、白三色的长袍，上面刺着繁复的异族纹样，系着一件赤红色的斗篷，使得俊秀面容中多了一分英武，恍然若神人。

        她急忙睁大眼睛，开口问道：“你……你是谁？”

        然而那男子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他缓缓向她走来，然后在三步开外的位置停下了，眼睛静静地盯着她，然后慢慢开了口。

        “李小遥。”

        “啊？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没有回应她的疑问，眸光镇静而庄严：“我问你，你对阿麟，是否真心？”

        “啊？！”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阿麟？她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个男人的长相，玉琢般的肌骨，如水般温柔的眸子，俊秀的面庞，她这才恍然大悟，“您……您是巫王？！？”

        “阿麟的爹爹？你还活着？”

        “回答我的话。”男子依旧，只是提问，并不打算作答，眸光透出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她很快冷静下来，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开口道：“是，阿麟是我的丈夫，我当然是真心爱他。”

        “即便……他不是人类？”

        “那又如何。我喜欢的是阿麟，和他到底是不是人类没有关系。”

        “而且我的阿麟是仙人，当然和一般人类不同——”话说了一半，她突然意识现在是在公公面前胡说八道，想起方才巫王严肃的表情，打了个冷战，赶紧收敛了表情小心翼翼地抬头，令她惊讶的是，巫王方才毫无表情的脸上，居然也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孩子。你去吧。”她感觉到脑袋上拂过一阵风，脑袋似乎被轻轻点了下，等到她再次反映过来的时候，方才站在面前的男子居然不见了。

        “等等，呃——”一下子她犹豫到底该怎么称呼，毕竟她和阿麟已经成亲了，那应该叫什么呢？也叫爹吗？可是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太随便了……她使劲挠了挠头，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四周道：“巫王陛下，我……我去哪里啊？”

        “去十年前，做一件你该做的事情。”

        “抱歉，孩子。”

        男人的声音从四周传来，接着是一道剧烈的白光，撕裂了漆黑一片的空间，她急忙抬手捂住眼睛。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潮湿了起来。耳边听到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愣了下，随即缓缓张开眼睛。

        是一片空地。周围的草木如同疯了一般，巨大的草丛几乎遮蔽了周围的小路。

        这是哪里？

        离开了黑暗的空间，又被送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她动了动身体，确定自己的武功还在，身体也没有什么异样，而且发现方才消失的一干二净的木剑现在居然好端端地握在她的手里。她挠了挠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原地踏了两步，然而她方一抬脚，才发现鞋底沾了一大块泥，低头一看，脚下的泥土松软如绵，几乎要将她的鞋子裹进去，显然是刚下过一场暴雨所致。她愣了下，急忙抬头看天，天色灰成沉，黑云几近要压到地面，她吃了一惊。

        按照刚才巫王说的……这是十年前？这真的是十年前？

        旁边的树上裹着大大小小的蘑菇，如同穿了一件蘑菇做成的外套一般。她打了个哆嗦，急忙离开泥潭，向旁边走了两步。

        不行，要找人问问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沿着脚下的小路往前跑去，没跑几步，便听到了一阵喧闹，然后是兵器碰撞和打斗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但说的是苗语。她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单字，大概是“交出来？”

        交出来什么？她急忙加快了脚步。沿着小路一路狂奔，很快，路的尽头，是一群苗人，苗人将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孩子团团围住，周围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尸体，李小遥心中一乱，握紧了剑躲在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那几十个围着中年人的苗兵大声叫嚷着什么，那中年人也大声以苗语回敬，随即随着一声咕哝，苗兵的长刀割裂空气，统统向中间劈去！

        被包围的中年人手持一根纯铜打造的长杖，架住了劈来的长刀，然后重的那头猛地重击向一个苗兵的腹部，那苗兵受此一击，直接飞出去了三五米。中间的孩子穿着黑白蓝三色相间的苗族服饰，脖子上还带着沉重的银项圈，项圈上复杂的花纹中间，还镶嵌了些许亮闪闪的金红色宝石，此时那孩子紧紧拽着中年人的衣角，抿着唇，一张小脸苍白，似乎在极力忍着不哭出来。

        “受死吧！”这句李小遥听懂了，一个苗兵抽出长刀猛地砍向中年人的脖子，只见中年人眼疾手快，右手抡起长杖，左手紧紧捂住孩子的眼睛，然后向那个苗兵头颅敲去！

        一时间，雪白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液喷射出来，苗兵的头颅被整个敲碎，粉红色的脑浆染到了长杖上，中年人依旧面不改色，一脚踹倒那头骨碎裂的苗兵，另外两个苗兵似乎也丝毫没被同伴的惨死吓到，反而抓住了机会削向中年人的腰腹，然而就在这时，另外一把长刀从后面逼近，中年人忙于应付面前的士兵，那长刀冷冷一颤，直接劈向那孩子的背心！

        “铮——”孩子并没有意识到方才自己处于多大的危险之下，那刀刃离他的背心不到三寸，李小遥横剑死死压住刀锋，真气一振，只听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生生将那苗兵偷袭的刀刃弹开，中年人一凛，急忙回头，焦急地用苗语说了句什么，说话中，另外两个苗人的长刀又砍了过来，李小遥大声道：“我是汉人，听不懂！先对付他们！”

        中年人愣了下，随即很快点了点头：“好！”

        那些苗人怎么也想不到，李小遥手中使得一把木剑，居然和铁剑的锋利程度别无二致，不但他们的钢刀砍不断，木剑刃过处，甚至隔空在他们身上切出了一道道深深的伤痕。这些苗兵的武功并不低，而且招招都是死手，对那孩子也不例外，她侧身躲开一个人的攻击，幻出一圈飞剑，紧紧地护住后面的中年人和孩子，将那些苗兵挡开了数步。

        中年人依然紧紧捂着孩子的眼睛，孩子懂事地静静抓住中年人的衣角，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看那孩子的衣着，应该不是一般人，这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他们？还对小孩子下那么狠的手？

        突然，阿努之前说的话在她脑中响了起来：“是皇宫中有人带殿下离开的……”

        难道说……那孩子就是阿麟？一个苗兵怒吼着攻了上来直劈向她，身后又有一人刺向她的小腹，她吓出一声冷汗，身子一拧，横剑一挑，刺向他手臂上的穴位，卸了那人的武器，然后犹疑了片刻，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下了杀手。

        她不下手，死的就会是他们。

        苗兵的喉咙被割开，血液喷了出来。苗人的伤口噴着血缓缓倒下，她的手忍不住地颤抖。

        血液溅到了她的衣服上，苗人们已经红了眼，五六个苗人朝她一齐攻了过来，另外一侧。三四个苗兵准备偷袭向中年人和孩子，好一出声东击西！她剑尖一挑，方才护在老人和孩子周围的一圈飞剑从中间向四周刺了出去，准备偷袭的苗人赶快闪开，几个慢了几步的中了剑，被刺穿了身体，倒在原地气若游丝，她随即一挥手，另外两柄闪着金光的飞剑浮在身侧，朝攻向自己的苗兵砍了过去！

        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她终于刺穿最后一个苗兵的胸口后，地上已经一片鲜红，她强忍住手臂的颤抖和心口的狂跳，抬头，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响亮的鸟鸣。

        金翅凤凰？她急忙将剑收好，只见巨大的金色翅膀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阴影越来越大，很快，那鸟儿轻盈地在中年人和孩子的身边落下了，中年人急忙抱着孩子攀上了鸟背，随即轻轻拍了拍凤凰，凤凰长唳一声，就要起飞，她一愣，急忙冲过去，“等等，这里是哪里，是南诏吗？”

        “是。女侠，多谢相助。我和孩子先走一步，这里容不得汉人，女侠你也快些离开吧。”中年人说完这话后，用苗语对凤凰说了句什么，然后凤凰一声长鸣，巨大的翅膀扇动起来，转眼间，凤凰腾空而起，载着中年人和孩子越飞越远，她抬起手来挡住拂过脸颊的强风，目送金翅凤凰的背影越来越远。

        所以……他们到底是谁？刚才那个孩子真的是小时候的阿麟？

        我真的在十年前？

        脑中一片混乱，她咬咬牙，将木剑收回背上。由于方才用的是气剑刃，木剑上依然未沾半滴血液，现在看到这满地尸体，她竟一时恍惚，难以相信这些居然都是她下的手。

        但来不及了。她还未恍惚多久，只听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苗语的叽里咕噜。

        追兵？

        她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听那脚步，来的想必不止十几个，自己现在怎么办？难道要一路杀过去，杀进南诏？但先不论自己的武功水平，等到杀了数十数百人后，自己还有没有体力再战？到时候……

        如果死在十年前，怎么办？

        “回到十年前，做一件你该做的事情……”

        巫王的话又回荡在耳边。我该做的事情？什么事情？难道不是安全护送阿麟离开吗？那应该已经是完成了？或者说，还有什么？

        再或者说刚才那孩子不是阿麟？该死，居然忘了问个明白。

        她脑内混乱一片，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时间留给她思考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咬了咬牙，俯下身解开一具女尸的皮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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