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千年妄念
英雄堂就在故安城的正中心，据说是风阳，即风老宗主做主，买了这块地，斥巨资建的府邸。
虽然东陆苏氏的府邸就在故安城内，苏若晨住在苏氏是名正言顺的，但暨宁和封旭延在苏氏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加上没有了血泪咒桎梏，暨宁和封旭延便另择别处歇脚，本来应该趁机去一趟佳韵，但因佳韵已然满客，加之忙于救治百姓，暨宁暂且抽不出时间去寻姜昕。
而苏若晨是特意从苏宅过来，带着暨宁和封旭延往英雄堂而去。
英雄堂。
大抵是各大门派的聚首之地暨宁稍一扫量，只觉得气派非凡，完全当得起一句金碧辉煌。其大门被漆成大气鲜艳的大红之色，门环处的神兽由黄金所雕，只这么看上一眼，也能看出其做工精细。
暨宁抬头看着金漆红底的牌匾，忍不住觑了一眼封旭延。
封旭延垂眸看她，然后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苏若晨。
无他。
苏若晨来寻他们之时，曾言各大门派已经聚首于此，可眼下大门禁闭，倒像是闭门谢客的样子。
苏若晨抿了抿嘴，就在此时，府内传出一把男声，语气激动，声音高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人均觉疑惑，苏若晨率先上前，敲了三下。
那门很快就被打开，开门的人是个门童，旁边站着脸色尚有些苍白的风若。
看见三人，风若上前一步，弯腰唱喏。
“苏宗主，暨幽君，封兄，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苏若晨摆手：“风若兄莫要多礼，是我们来得太迟，还请宥恕。”
风若浅然一笑：“不，三位来得正是时候。”他侧身让道：“三位请。”
大门直通英雄堂的厅堂。
暨宁远远就见一名身着鹅黄色长袍的男子，愤然而立，脸色通红。他正怒瞪着他对面悠然品茗的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男子。
想来方才怒喝之声便是出自这鹅黄长袍男子。
风若轻声道：“那位穿着鹅黄色长袍的前辈就是静思派现任的宗主。”
暨宁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厅堂内的两旁皆挂有一幅幅画像，画像上的人均身着异色的衣袍，但她的视线全然被正对大门的那幅肖像画所吸引。那画像显然有被认真保养着，但还是能看出它已经过太多岁月。暨宁眸光一凝，画上的人眉眼温润如玉，温柔微笑直视着她。
她不由得恍了恍神，封旭延牵上她的手，她好像被他手中的微凉冰了一下，于是下意识颤了一下，才恍然回神。
风若还在轻声介绍着厅堂内的人，但暨宁却偏了偏头，对着封旭延道：“这幅画的笔触……我总感觉很眼熟。”
封旭延闻言一顿，先是仔细地端详了那画片晌，然后垂眸盯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的神情有没有异样。
暨宁：？
封旭延挑了挑眉：“宁宁，若我没记错，这幅画应当出自你手。”
暨宁：？？？
她不信邪，抬眸再去看那幅画，才发觉厅堂内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几人。
暨宁：……？
厅堂内倏忽弥漫着诡异的静默。
风若打破僵局，恭敬作揖道：“各位前辈，这几位正是苏氏宗主，还有……”风若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要如何介绍暨宁。
暨宁并不遮遮掩掩，落落大方地微笑道：“在下暨宁。”
各大门派宗主：？
风宗主应该是曾听风若说起过，并不意外，反而上前道：“久仰大名。”他轻轻颔首，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暨宁直视他，有些莫名的思绪倏忽探了出来，她顿生疑虑，但碍于场面，将那丝疑虑摁了回去。
藏青色长袍的男子放下茶杯，出声问道：“风宗主，这位是？”
风宗主道：“这位便是幽族初代幽君。”
厅堂内众人一阵哗然。
静思派宗主一闻言，登时义愤填膺怒道：“谁让你踏进英雄堂的？！”说罢，就要拔剑。
暨宁神色淡然，不似意外，俨然是意料之中。
风宗主伸手摁住他拔剑的手，淡笑道：“钟宗主莫急。”
他顿了顿，扬声道：“诸位稍安勿躁，还请听风某一言。眼下冥君出世，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更何况幽君既有心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前尘往事不要再提，各位当以大局为重，也莫要再为过往种种耿耿于怀。”
旁人一听，刚要开口反驳，钟宗主已然愤然怒喝道：“风宗主此言差矣！”
“风宗主可是忘了十年前苏氏的前宗主是什么下场？”
旁人纷纷附和。
“就是，现在说得倒是好听。”
“当初苏兄与那许魔头自小一起长大，称兄道弟的，转眼不也是惨遭毒手，连尸首都下落不明，说不定压根儿就是死无全尸呢！”
各大门派的宗主纷纷开口，一句接一句的。
苏若晨动了动唇，一时之间插不了口。
“对啊对啊，苏贤侄，你怎么带着这魔头进来这英雄堂？平白污了这万圣之地！要是让你爹娘知道，他们必然也是死不瞑目的！”
苏若晨冷了脸，冷声道：“许幽君并未戕害我爹娘！”
“苏贤侄，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对了，你这……这是要寒了你爹娘的心啊！”有人义愤填膺，状似痛心疾首道。
风宗主连忙开口道：“住口。”他蹙了蹙眉道：“苏贤侄已然跟我说过了，苏兄夫妇俩是被歹人所投毒，但所幸有许幽君他出手替他们解毒，保住他们的性命。但因那毒过于狠辣，故而苏兄夫妇俩昏睡多年。”
“日前暨幽君亲自替二人疗伤，眼下苏兄夫妇俩已然苏醒啦！”
众人一怔。
随即有人率先道：“一切都是他们自己说的咯，谁知真伪？”
苏若晨还想说什么，暨宁却拉了拉他，神情自若，看上去并未受影响。她云淡风轻地道：“不必做口舌之争。想来我们之间也是难以合作了，就此别过。”她轻轻拱手，话毕，转身执起封旭延的手，准备离去。
苏若晨想叫住他们，风若却朝他摇了摇头：“苏宗主，且随他们去吧。”
二人耳边一片嘈杂，全是那些宗主的争执之声。
苏若晨眸光一凝，眉眼冷然：“各位！”
暨宁只听到这里，而此时她与封旭延已然走出去好远了。
暨宁无奈笑了笑：“是我太过天真。”
封旭延淡笑：“别往心里去。”暨宁点头：“当然，只是原本想着要跟他们合作一起商议围剿冥君之事，却没想到他们如此聒噪。”她说着揉了揉耳朵。
封旭延也伸手替她揉另一只耳朵：“委屈宁宁了。”
暨宁倒不以为意：“意料之中，人魔有别，魔族不是好人的想法俨然在人族心里根深蒂固，只不过是我当时被他所言一时诱惑。”
“说到底还是我不够纯粹啊。”她轻轻感叹。
封旭延捏了捏她的耳垂：“还要如何纯粹？你为他们做过那么多，人族却不能接受你，这本就是人族的问题，你莫要想太多。”
暨宁一怔。
自她学医学武以来，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人族的事情啊。在极其偶尔的瞬间，她也会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能被看见，进而能让魔族为人族所接受。
一千余年，却没想到，至今仍是妄念。
“有时候我也想怨一怨天道，祂为何生出魔族却强调人魔有别？”她抬头看了看他们头顶之上的苍穹。
她扯了扯嘴角，带了些自嘲：“哪怕从未做过坏事，竟然也不能被任何人所接受。”
只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天道不公。”
封旭延听得心脏泛疼，眼角微酸，摸了摸她的脸。
他轻轻道：“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我保证。”他语气笃定。
暨宁情绪平复得倒是很快，歪头笑了笑：“算啦。咱谈谈刚才那幅画吧？”
方才被众人所打断，她倒是挺好奇那幅画是不是真的是出自她手。
“你刚才说出自我手？”
封旭延轻轻颔首：“确实如此。”他沉思片刻，续道：“若你仔细回想，应该也能看出画像上的人样貌跟你被封印前更为接近。”
“我印象里，在宁宁与那人成婚前，那人曾要求要请画师给苏氏内的每位长老画肖像画。”
他稍一停顿，迟疑道：“……当时是宁宁说要为他亲手描画。”
暨宁愣了愣，转而感叹道：“我现在忽然感觉一千年真的好长。”
长到她已经记不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闭了闭眼，随即正色道：“眼下我暂且想不到要如何围剿冥君，阿延可有什么想法？”
封旭延摇了摇头，只道：“知己知彼方为上策。之前宁宁问的那个关于冥君的“他们”，我现在就将我知道的全都说予你听。”暨宁迷茫了一瞬，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苏若晨敲门之前他们所谈之事。
“之前我也说了，冥君执意将数名人族带入幽冥界。”
暨宁想起她当时想问却没问成的问题：“可幽冥界并不适合人族居住。”
封旭延捏了捏她的手，点头道：“不错，但这几名人族却不受影响，因为冥君带入幽冥界的，是人族的尸首。”
暨宁懵了一下：“尸首？冥君为何？”
封旭延摇头道：“冥族内无人知晓究竟为何，我原本甚至不知曾有这么几人的存在。”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但我初次炼出冥傀的时候，冥君将我带入了幽冥界的一处灵地，冥族人都称之为不朽之地。”
“我见过那几名人族，据说他们家中之人皆可通灵，我也是因为见过他们尸身之后，意外被他们通了灵，自此可见灵识。”
“通灵？”
“是的，我不知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却知冥君将他们看得极重。”
暨宁道：“所以你才会以他们为饵，引他入我所布置的大阵。”
说到这里，封旭延面露愧色：“其实冥君说得对，我是个叛徒。”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却如此待他……”
暨宁反握他的手：“他误入歧途，你也不过是想将他拉回正途，谈何背叛？”
封旭延稍稍回神，笑吟吟道：“宁宁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暨宁见他面色正常，不似作伪，又问道：“那“他们”呢？你当时是如何以他们作饵？”
封旭延顿了顿，苦笑道：“我将他们从冰晶棺内带了出来。”
他抬眸，问道：“你可知那灵地为何换作不朽之地？”
暨宁摇头，问：“为何？”
他忍不住闭眸，只觉苦涩：“冰晶棺是不朽之地的宝物，在不朽之地保管的肉身，永世不朽，此地因此得名。”
“所以当你将他们从冰晶棺带出来，就意味着……”
“他们将在我手中消散。”他眼尾微红地睁眸看她。
暨宁倏忽一恍神，在恍惚间好像听见封旭延低喃着什么。
“欠他的……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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