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雪后

云都市，秋实大厦楼顶天台。北方深秋的雨雾，吸一口就让人寒彻心肺。

        一个中年男人左手攀着天台边缘的护栏，右手胡乱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声嘶力竭地吼道：“发货，马上发货，否则我就跳下去！”

        站在他对面的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屠总，有话好说，您千万别冲动啊。”“我们东区的库房正在逐单核对物流信息，相信很快就能定位到了。您放心，这么大一票货肯定丢不了。”“我们公司新的管理系统刚刚上线，有些纰漏导致发货延迟，已经在全力解决了，很快就能给您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被称为屠总的中年男人却全不买账，不停地挥舞着右手，似乎要赶开这些廉价的口头承诺：“屁话！屁话！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了！两个医院的货都发错了，让你们调换，到现在也没个动静！现在a军区医院的货索性连什么时候能发都不敢说了！那可是军区集采啊，我为了这个标把整个身家都搭上了，你们说延迟发货就延迟，还有没有天理啊。不让我活，大家都别想好过！”

        正吵嚷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人越众而出。他先做个手势示意后面追着给他打伞的助理退开，才站定身形，端端正正地对屠总鞠了一躬，开口道：“屠总，我是秋奥医疗的执行董事秋江天，很抱歉由于我们工作的失误给您造成困扰。我们在东区保税库里有一台进口的xr300p，是a军区医院订购的xr300的升级版本，除覆盖xr300的全部功能外，软件还增加了在线辅助诊断模块。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通知库房马上发货，最迟明天上午就能运抵a军区医院。我们的服务人员明天一早也会在a军区医院待命，产品一到马上可以开始安装调试。”

        “你说的是真的？”屠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苦求了好几天都没解决的问题，就这么一闹就解决了？一贯是店大欺客的秋奥医疗，这怂得也有点儿太快了吧。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古人诚不我欺啊。

        “当然是真的。”秋江天表情笃定，“您如果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去销售订单管理部看他们现场操作。”说罢，也不等屠总反应，大步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带离天台栏杆。

        旁边观望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围住俩人。秋江天趁势将屠总的胳膊递到一个销售经理的手里，吩咐道：“先带屠总去换一身干衣服，喝点热的东西暖一暖。”回身又吩咐一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助理：“下周的管理层例会，请负责sap项目的同事过来讲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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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狐山。傍晚，纷纷扬扬下了一天的雪终于停了。

        救援队长鹰哥走到洞口看看外面放晴的天空，回头对众人说道：“趁着雪停，明天一早尽快下山。”

        沐芙蓉本就纠紧的心又是猛抽了一下，半晌才干涩着嗓子说：“可我总觉得他还活着，而且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鹰哥叹口气：“再不走我们也只能等着被人救援了。”随即将目光转向其他队员：“抓紧休息，明天天一亮立即出发。”

        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沐芙蓉索性起身，绕过驻守在洞口的大狗阿土，轻手轻脚走出洞外。

        山峦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素白。远方的山梁上孤悬着一轮淡黄色的圆月，如此切近，又圆满得让人心痛。沐芙蓉猛然想起，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心头和眼眶齐齐酸涩开来。

        月华流转下，一段冰封的瀑布无声地注入下面同样凝冻着的水潭。潭边一株奇形老树，叶已落尽，只余虬结枝干铺展开来，枝上次第垂下长短不一的冰挂，剔透地，美如童话。沐芙蓉心中怦然，那种感觉又来了，仿佛胡苍就在那片水晶琉璃的世界里等她。

        厚厚的积雪加上落叶足以没膝。沐芙蓉一次又一次将腿从落叶雪泥中拔出。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抬头再看，那月、那瀑、那树，却总是那么远。或许，真的该回头了？

        然而，还没等她转身，忽觉脚下一空，身体向下急坠，积雪、枯叶兜头灌下，沐芙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陷入一片黑暗中。她记得自己脑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这就是灭顶之灾吧？”

        沐芙蓉不知道自己是否经历了短暂的昏迷，让她恢复意识的是她的手机铃声。她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您好。”

        电话里传出苏港气急败坏的声音：“喂，沐芙蓉，谢天谢地，终于打通了！你这手机一直不在服务区，真是急死人了。”

        苏港是沐芙蓉上大学时的学长，也是接引她来秋奥求职的前辈，虽然只比她早入职两年，但消息灵通脑子活络，对于沐芙蓉钻坑踩雷的行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经常忍不住予以提点，听他的语气，是又要开启耳提面命的模式了。沐芙蓉握着手机，心神依然恍惚，条件反射式地接了一句：“是不是我又摊上事儿了？”

        果然，电话另一端的苏港已经如机关枪般突突开了：“这回可真是摊上大事儿了。本周sap【注】正式上线，公司全乱套了”

        沐芙蓉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只苍蝇，嗡嗡嗡地无法思考，也听不清苏港还在说些什么，直到他的声音转为咆哮：“喂，喂，沐芙蓉，你还在听吗？”

        “啊？啊，我还在。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下周一上午的管理层例会，秋总让sap项目的npi【注】主管人员去汇报情况。可你又不在，如果让老阮自己去搞定，以他的高风亮节，我怕npi又得背锅，这毕竟是你负责的项目，最终倒霉的还是你。所以，最好还是你尽快赶回来做好准备！对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我也不知道。”沐芙蓉的声音木木的。

        苏港终于觉察了她的异样，问：“喂，沐芙蓉，你没事吧？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我在一个雪窟窿里。”话说出口，沐芙蓉突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依然保持着最初跌下的姿势，半躺半坐在一个方圆不足两米的深坑里。左半边身子尤其是左侧手肘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目前的当务之急并不是如何应对公司管理层的问责，而是先要活着从雪窟窿里爬出来。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脚，虽然疼，但幸好还能活动如常。但这一番动作却导致积雪和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雪沫子呛得她咳了起来，于是，更多的雪泥倾泻而下。

        “什么？沐芙蓉，你再说一遍，你在哪儿？！”电话另一端，苏港的声音都破音了。

        沐芙蓉屏息，强忍着咳嗽，慢慢地跪坐在地上，佝偻起后背，将头尽量勾到胸膛下面，勉力将手机举到耳边。她想说去他的sap；她想喊救命；她想告诉苏港赶紧挂了电话，因为她要打求救电话给鹰哥。然而，听筒里苏港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把手机举到眼前，才发现屏幕漆黑一片——它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儿电量，也果断地掐断了她和外界的最后一线联系。

        【注】

        sap，systesandproducts的缩写，是企业管理软件中的一种，德国sap公司的产品。

        npi，newprojectintroduction的缩写。npi职能部门或人员，主要负责公司的新项目从立项到落地正式运行过程中的组织和协调工作。（某些公司的npi是指newproductintroduction，更专注于产品方面。但这不是秋奥npi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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