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雪中红梅
翌日，如燕起了个大早，忙着在屋内准备秀女大选的才艺，星梦说想出去逛逛，京城物贵价高的，需要多些银子。
如燕给了她三十两，星梦不肯，一番软磨硬泡之后，终是成功要来了一百两银子，前提是将元宵节的年货给一块儿置办了。
星梦喜不自胜，拉着侍女乐新一块儿出去。说到乐新，那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她和星梦自小一同长大，感情胜似姐妹。
在张家四兄妹里，如燕年长星梦四岁，自是比她成熟稳重许多，而下面两个弟弟鹤龄和延龄，一个是机灵鬼，一个是淘气包，满脑子荒唐主意。
倒是乐新，和她是一样的年龄，主仆俩成天腻在一起，彼此默契。
两人先去了对面的一家方记珠宝行修理碎玉镯。
星梦小心地打开苏绣帕子，给掌柜过目那三瓣碎玉，问他是用金镶玉好还是银镶玉好。
掌柜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只斜睨了这玉镯一眼，便摇了摇头。乐新问他原因，方才讲道，这玉镯的青白玉成色一般，质料亦是普普通通。
“姑娘，小老儿说了你可别生气，这个镯子没碎之前您拿去典当行，最多这个数。”他说着，朝星梦竖起两根手指。
“二百两？”
“二百两？二十两！”那老头捋了捋胡须，“姑娘，我这儿呢是方记，您去打听打听，全京城最好的珠宝行，不做杂货生意的。银镶玉一片要价十两，金镶玉一片要价三十两，您自个儿算算吧，值不值镶上去。”
“全京城最好的珠宝行，不做杂货生意的……”乐新怪腔怪调地在后面模仿了遍那老头说话的样子。
星梦把碎玉镯小心地放回苏绣帕子里，抬头朝那老头一笑，“方记是吧，我知道你们的羊脂玉是天下一绝，镯子个个价格不菲对吧？”
“至少五百两，具体价格得按年份款式定。”那老头扬了扬眉毛。
星梦点点头，随即便从左手腕上拿下来一个羊脂玉镯，放到他跟前，“那你帮我算算，这个是你们哪年的，哪款的，当了值多少钱？”
白胡子老头端详了会儿那镯子，又上下打量星梦，见她虽穿得素净，却隐隐透着官家小姐的气质，加之她说话带着些金陵口音，联想到这些天北京外城郭附近车水马龙，大批秀女入京，这才恍然大悟。
他连忙绕到柜台前，恭敬地将镯子双手奉还，“哎哟，贵人哪！我真是老糊涂了，我……”
星梦也不理他，拿回羊脂玉镯重新戴上，回头招呼乐新道：“阿新，我们去别家看看。”
话说两人已然走到玄关附近的墨玉珠帘处，突然听得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在珠宝行的玄关外头响起。
“掌柜的，昨个儿李公子放在您这里的徽墨，都雕好了么？”
隔着珠帘，星梦看到两个面容俊秀的公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她认了出来。左边那个穿湖蓝色曳撒的翩翩公子，正是昨日那位纪唐公子，而他身边那位着一身黑色直裰的，则是昨夜在后院与柯寻私会的姑娘，这会儿女扮男装的还有模有样。
星梦心底一乐，要不是她昨晚偷看，兴许还真认不出来这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纪唐这时也认出了星梦，向她微微颔首，“张姑娘，您是来修理碎镯子的么？”
“我和侍女出来透透气儿，”星梦浅浅一笑，从袖子里拿了张三十两的银票递给他，“这个还给公子，谢谢你昨日替我解了燃眉之急。”
纪唐摆了摆手，笑道：“昨天在下说这钱是借给姑娘的，玩笑而已。我那朋友既然撞碎了姑娘的玉镯，这钱本就是赔罪，还请姑娘一定收下。”
反复客气了两回，星梦只得将银票又放进了袖子里。
“咳咳，徽墨小老儿已经雕好了，敢问你们二位是？”柜台前，白胡子老头看着他俩，一时二丈摸不着头脑。
“掌柜的，我们兄弟是李公子的朋友，特来取徽墨暗香。他昨个儿给了五十两的定金，这是剩下的。”那女扮男装的姑娘说着，将一张崭新的二百两银票摊在了白胡子老头的面前。
那白胡子老头收下票子，从后面的橡木架子上搬出一个紫檀盒子，对那姑娘眉开眼笑道，“您打开看看，还满意么？”
“三株寒梅，小篆‘暗香’，”姑娘转身瞧向纪唐，眨了眨眼，“哥，你看这墨上面雕得怎么样，不比宫……龚家的那些小师傅差吧？”
“是不错。”纪唐也跟着赞道。
“不就三支梅花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乐新在旁冷哼一声，对那老头道，“掌柜的，你既然都雕了梅花，为何不再多雕点雪花呢，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不就是得如此意境么？”
除了星梦之外，在场的几人无不被乐新的话给惊到，没想到一个侍女竟还通晓诗词的意境，不禁对这主仆二人刮目相看。
“张姑娘，看来您的侍女对书画很有造诣嘛，”女扮男装的姑娘倒是来了兴致，拱手道，“在下曼陵，想请您二位去对面的广福客栈坐坐，顺便也指教一二，如何？”
“曼陵，不得无礼。”纪唐连忙走上来，“张姑娘，真是不好意思，舍妹唐突了。”
“无妨，我对文墨也粗通一点，”星梦微微一笑，拉着乐新的手狠狠掐了下，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道，“臭丫头，都是你惹来的好事……”
“二小姐，要不我帮您去买花灯啊？”乐新主动请缨。
星梦摇头叹了一声，把本来要给纪唐的三十两银票给了她，在她耳畔附道，“花灯买二十两的，剩余的你自个儿花，回去别跟大小姐说。”
“知道！”乐新咧嘴笑了笑，朝她做了个鬼脸。
因广福客栈大堂还未营业，三人于是径直来到了后院。曼陵差了个伙计叫来柯仙琴，后者拿来了烧水的铜壶和一套紫砂茶具，与他们一块儿坐在朴树下的石凳上，品茶闲聊。
“张姑娘，我见过你，”柯仙琴似是有些自来熟，“昨晚你姐姐又多要了两个高间儿，可是照顾了仙琴不小的生意。”
“柯掌柜客气了，”星梦看向一边伙计搬来的小炉架子和下面烧红的坚木炭，微微点头道，“早就听说烧火以坚木炭为佳，先令烧红去其烟丝，才可保烟气不入汤，今日是有幸得见了。”
“哥，看来我们今日是遇见行家了。”曼陵看了看纪唐，又饶富意味地瞧了眼对面的星梦。
柯仙琴一笑，先是将铜壶架在小炉上，又在炉上用蒲扇徐徐煽火，待得一刻钟左右，壶水三次沸腾。她这才熄火，提壶到四人坐的石桌凳上，准备开始接下来的冲茶工序。
星梦帮忙把小盏和紫砂壶都一一烫热，递上前去。柯仙琴接过，高冲低斟，动作一气呵成，极为娴熟。
这第一盏茶柯仙琴先是给了星梦，后者吹了吹上面浮动的茶叶，又啜了一口，甚是惊讶，“入口则温，入胃则寒，这可是雪水泡的雨前龙井？柯掌柜，你如何得来的？”
柯仙琴笑而不语，看向一边的纪唐。
纪唐接过小盏，解释道：“这雨前龙井是家父拖友人从江南捎来的，府上有些存货，我们便取了些寄放在柯掌柜这儿。”
“那这雪水呢？”星梦又问道。
“雪水是舍妹收集的，”纪唐看了看身旁穿直裰的姑娘，笑道，“舍妹曼陵，收集雪水和女扮男装都是她的爱好。”
“哥！”曼陵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星梦忍住笑，又啜了一口香茗，“柯掌柜是沏茶的个中高手，今日托二位的福，我算是大开眼界了。”
“要说大开眼界，张姑娘，刚才您侍女的话才真叫人吃惊不小呢，”曼陵将装着徽墨暗香的紫檀盒子放到桌上，徐徐推到她跟前，“您倒说说，这方墨上应该如何雕刻才能更显意境呢？”
星梦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看着那方墨，想了想道：“乐新说得不错，既然取名暗香，是该有雪有梅，只是……这方寸之间刻上如此多的意象未免有些杂乱，倒不如在这红梅上稍加白点，以示雪中之梅，二位觉得如何？”
“在下亦是这样想，”纪唐啜了口香茗，淡淡一笑，“白雪枝头，更显清雅。”
“那好，”曼陵见哥哥已然同意，于是道，“回头还是让龚家师傅雕刻，就按张姑娘说的雪中红梅，字呢就雕成小篆。”
见兄妹俩认可了自己的观点，星梦回以微笑。
她脑海里已经想着乐新那丫头正在做什么，她到底会买些什么花灯回来，一会儿她们又要去哪家珠宝行修理碎玉镯……
愣神之际，却听纪唐提到了自己。
“张姑娘，在下差点忘了，府上的龚家师傅那边还有种鱼鳔胶，粘合力比一般的水胶好许多，”纪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蓝珐琅小瓶子递了过去，“这个应该能粘合您的镯子，就不必用什么镶玉法了。”
星梦瞅了瞅他，有些犹豫地接过那瓶子。对珠宝略懂一些的她知道，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黏玉剂，这样一瓶价格不菲。
她刚想要婉拒，却见他和曼陵一同站起来，朝自己和柯仙琴做了个揖：“时候不早了，家父中午要在府里宴请宾客，我们还得回去准备一下，就此告辞了。”
“张姑娘，后会有期。”曼陵朝星梦笑了笑，捧起桌上的紫檀盒子，和哥哥一同离席。
见两人如此做派，星梦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她瞥了眼一旁表情甚为平静的柯仙琴，又看了看手上的那瓶黏玉剂，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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