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北国，皇宫，泰和殿，傍晚

　　泰和殿内空旷而明亮，大殿正中是一座朱漆方台，方台背面摆着一扇巨大的金漆雕龙屏，其余三面则用金丝帘幕遮挡。隔着帘幕，隐约可见方台中央的皇帝宝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位上了年纪的宫廷内侍微微躬着身子站在方台一侧，脸上毫无表情。

　　严彬带着石无名来到方台前，跪拜道：“陛下，西域尊使已经带来了。”

　　石无名深深鞠躬施礼，说道：“小使见过皇帝陛下。”

　　宝座上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二位免礼。”他的声音特别洪亮，整个泰和殿似乎都要共鸣起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宝座上那人问道：“听说西域尊使在皇城遇袭，可有此事？”

　　严彬抢着说道：“确有此事，好在三大天营及时解救，使者并未受伤。”

　　那人又问道：“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凶徒是否已经被抓获？”

　　见严彬面带难色，石无名说道：“小使只是被地痞纠缠，那些人无足轻重，不值得再去追查。”

　　那人沉默一阵，说道：“西域尊使有如此肚量，难能可贵。虽然尊使不追究，但此事不能就这样了结。严彬，西域尊使的人身安全至关重要，这次发生的事情，你的三大天营难辞其咎。你来说说，到底是因为四皇子监管不严，还是你办事懈怠？”

　　宝座上那人不怒自威的声音响彻大殿，严彬吓得赶紧又跪了下去。

　　严彬说道：“陛下息怒！三大天营这几日正忙着追查光复盟的事情，对西域尊使的安全有些疏忽，还望陛下恕罪！”

　　宝座上那人问道：“光复盟？你们都查到什么了？”

　　严彬赶紧说道：“卑职得知光复盟派了一个叫做汤立青的人来到皇城，恐怕意图不轨。”

　　那人问道：“光复盟意图不轨，你为何不早早上报？”

　　严彬犹豫一下，说道：“卑职暂时还没有查明汤立青的下落，原本打算将他捉拿之后再上报陛下……”

　　那人哼了一声打断严彬，说道：“等你捉到这个人，恐怕一切都晚了。我有事跟西域尊使相商，你先退下吧。”

　　严彬看了石无名一眼，欲言又止，只得慢慢站起身，倒退着离开。那位上了年纪的宫廷内侍仍然微微躬着身子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宝座上那人问道：“石无名，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刺杀你？”

　　石无名说道：“陛下，是光复盟的人。光复盟对微臣已经有所怀疑，所以派人试探。微臣逼不得已，只得暴露身份。”

　　那人问道：“你是否查明光复盟的计划是什么？”

　　石无名赶紧躬身说道：“微臣暂时还没有查明。”

　　那人立刻问道：“你的徒弟平小虎也不知道？”

　　石无名答道：“微臣已经问过平小虎，他不知道光复盟的具体计划。微臣以为，光复盟只是打算利用平小虎，并不会吐露实情。不过根据微臣的判断，光复盟利用平小虎做的事情很可能跟漫天花虫有关。平小虎最为异于常人的一点就是他自身可以抵御漫天花虫之毒！”

　　那人奇道：“天下竟有人不怕漫天花虫？这难道也是光复盟的‘杰作’？”

　　石无名说道：“平小虎确实也服用过光复盟提供的药物。不过当年南地千骷谷一战，只有平小虎一人幸存，因此微臣以为，平小虎能够抵御漫天花虫的原因更多是于他自身。”

　　宝座上那人叹了一声，说道：“就算如你所说，此事跟漫天花虫有关，你不是说过这种毒物离开南地之后就会失效吗，光复盟能用它来做什么？”

　　石无名忧心忡忡地说道：“微臣担心，光复盟已经找到了解决漫天花虫失效的办法，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把漫天花虫的秘密卖给西域。”

　　那人沉默许久才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皇城恐遭大难。朕已经听从你的建议，加强了皇宫的戒备，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朕要在皇城内清查光复盟逆党！石无名，你的真实身份也无需隐瞒，朕今日就将三大天营交给你来统领！”

　　石无名赶紧跪拜道：“微臣领旨谢恩！”

　　石无名伏在地上跪了许久，宝座上那人却迟迟不叫他起身。石无名又跪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帘幕内那人。只见宝座上那人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候在一旁的那位年长的宫廷内侍咳嗽了一声，那人竟然还是不说话。

　　就在这时，帘幕内突然传出那人的喊声：“你擅闯此地，意欲何为？”

　　紧接着又传来那人的惨呼之声。石无名跪在地上，只听见声音，却不见帘幕内有任何一样，他心知不妙，赶紧起身不顾一切地冲上方台，却发现龙椅之上坐着的竟然是一个身穿龙袍的木头人！那位年长的内侍也赶紧跑上方台，一面示意石无名不要说话，一面扭动了一下方台上的机关。方台内部传出几声金属敲击的声音就没了动静。

　　那位内侍说道：“石大人，方台内的铜管机关是用来传递往来声音的，我刚才已经将它关闭，现在可以说话了。”

　　石无名问道：“赵公公，陛下现在何处？”

　　赵公公皱着眉头说道：“陛下的寝宫有一处密室和这里的机关相连，陛下应该就在那密室之中。”

　　石无名急道：“陛下有难，我们赶紧去救驾！”

　　赵公公问道：“从这里到寝宫的路上守卫森严，没有陛下传召，你怎么去？”

　　石无名说道：“有赵公公带路，谁敢阻拦？”

　　赵公公摇了摇头，沉痛地道：“现在过去恐怕为时已晚。造反之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密室所在，就一定是有备而来。你我现在过去恐怕只会自投罗网。”

　　石无名红着眼睛说道：“陛下为什么要使用替身，难道他早知道有人图谋不轨？”

　　赵公公叹道：“实不相瞒，陛下年纪增长以后，变得——变得有些疑神疑鬼，对身边的人都不再信任。陛下甚至说过，在所有人中，他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老奴，另一个就是石大人你！”

　　石无名痛苦地闭上眼睛，说道：“微臣没有保护好陛下，愧对圣恩！”

　　赵公公说道：“现在你我能够做的，就是找出真凶替陛下报仇！”

　　石无名恍然说道：“赵公公所言极是，这恐怕是我们身为臣子唯一能做的事了。陛下寝宫密室，除了赵公公还有谁知道？”

　　赵公公想了一下，说道：“建造密室的工匠都已经被秘密处死，除了老奴之外，恐怕只有后宫之人才会知道。石大人，寝宫离这里不远，那些叛贼迟早会发现铜管机关的秘密。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趁早离开吧。”

　　石无名问道：“那赵公公你呢？”

　　赵公公说道：“老奴就留在这里，争取跟他们拖延一阵。”

　　石无名问道：“你留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赵公公叹道：“如果陛下遭遇不测，老奴难逃一死。就让老奴拖住叛贼，为陛下尽忠到底！”

　　石无名感激地看着赵公公，说了声“保重”，赶紧走出泰和殿。平小虎等在殿外，见师父神色慌张，赶紧迎了上去。

　　石无名扫了一眼远处的宫廷侍卫，低声对说道：“宫中发生突变，陛下可能有难，我要尽快出宫想办法，你就潜伏在附近观察事态发展。”

　　平小虎吃了一惊，问道：“师父，发生了生么事？”

　　石无名又叮嘱道：“有人要刺杀陛下！情况紧急，详情以后再跟你说。你只要观察宫里的动静即可，看看能不能找到真凶。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冒险现身。这里敌我不明，谁都不能相信，特别是后宫之人。”

　　二人走到无人处，平小虎闪身躲到角落里藏了起来，石无名则快步出宫而去。没过多久，泰和殿外传来一阵呼喊声，一大队宫廷侍卫手持火把急匆匆地朝大殿赶去，平小虎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泰和殿外，赵公公正对侍卫们喊话，他喊道：“西域使者意欲行刺陛下，绝不能让他逃出宫去，你们快快去追！”

　　平小虎吃了一惊，见众侍卫得令而去，犹豫了一下，没有跟随，反而找准机会窜到泰和殿顶伏了下来。夜渐深，大殿内灯火通明，不断有人在侍卫的带领下匆匆赶来。平小虎小心地将瓦片揭开一条缝隙，向大殿里面查看。十几位朝中重臣在殿里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空旷的大殿传来嗡嗡的响声。围着朱漆方台的金丝帘幕已经被撤下，空着的龙椅上隐约可见几抹血迹。

　　等了一会儿，一位大臣忍不住问道：“赵公公，陛下究竟怎样了？”

　　赵公公说道：“陛下已经被送回寝宫接受医治，请诸位大人耐心等候。”

　　一位大臣问道：“行刺之人抓捕到了没有？”

　　赵公公说道：“三大天营的严统领已经带人去了。”

　　这位大臣接着问道：“行刺的过程你是否亲眼所见？”

　　赵公公说道：“老奴亲眼所见，只是西域使者出手太快，老奴老眼昏花没有看清。”

　　又一位大臣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有没有人通知四皇子和八皇子？”

　　赵公公立刻说道：“陛下祸福未知，此时通知边境大将意欲何为？”

　　那位大臣被问得哑口无言，其他大臣也不再作声。过了一会，大皇子和一位将军模样的人匆匆赶来。

　　大皇子焦急地问道：“赵公公，父皇怎样了？”

　　赵公公躬身说道：“大皇子殿下，太医们正在为陛下医治，请殿下稍安。陛下危难之际，还请大皇子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众臣闻言，立刻发出一阵议论之声，好像有人不满。

　　大皇子轻叹一声，说道：“父皇遭遇不测，我已经心力交瘁，不能再管其他……你们还是找其他人吧……”

　　跟大皇子一起来的那个将军模样的人赶紧说道：“万万不可，陛下虽然不在，但朝廷不可无主，政令不可不统一，否则北国必乱！臣手下的两万禁军已经控制了皇城，听凭殿下调遣！”

　　一位大臣附和着说道：“曹将军所言极是，此时应由大皇子出面稳住大局，免得心怀不轨之人趁乱生事。不知诸位大人谁有异议？”

　　众大臣哪里还敢反对，有的默不作声，有的赶紧点头同意。

　　平小虎正观察着殿内发生的事情，突然听到有人也窜上殿顶，定睛一看，正是沈秋。沈秋见殿顶有人，正要抬手射箭，发现对方是平小虎之后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

　　沈秋小声说道：“小虎，外面传言西域使者企图刺杀陛下，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师父，你怎么还在这里？”

　　平小虎小声说道：“我师父是被陷害的，他让我在这里找出幕后真凶。秋儿，你怎么来了？”

　　沈秋叹道：“这几日三大天营奉命暗中埋伏在宫中，应对光复盟可能的动作，今天刚好轮到我值守。谁知道光复盟没来，陛下却出事了！”

　　平小虎观察了一下四周，问道：“今晚三大天营还有谁值守？”

　　沈秋说道：“捉拿刺客是大功一件，严统领把人都派出去了。我不愿去凑热闹，索性到这里来看看。”

　　平小虎微微笑道：“秋儿，看来三大天营已经约束不了你了。”

　　沈秋满不在乎地笑道：“反正我有两个姐姐照应，出了事我也不怕。”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看见十几个人簇拥着一顶轿子从寝宫的方向过来。轿子在泰和殿后门停下，两名侍女扶着一名贵妃模样的人走了进去。殿内众臣见了那贵妃赶紧施礼，大皇子则赶紧走到她身旁，亲自搀扶。

　　宁妃忍住悲痛对众人说道：“诸位臣工，陛下驾崩了！”

　　众人闻言都大惊失色，有几个反应快的赶紧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剩下的也都跪下，掩面而泣。

　　等众人哭喊了一阵，赵公公说道：“先帝遗诏在此，尔等接旨。”

　　众人立刻停止哭泣，伏在地上听旨。个别大臣犹豫了一下，也赶紧伏地接旨。

　　赵公公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诏书，“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到了诏书结尾处，只听赵公公继续读道：“大皇子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即皇帝位——”

　　话音未落，一个大臣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喊道：“伪诏！这一定是伪诏！大皇子非皇后所生，不能即位！应当即位为君的只能是皇后亲生的四皇子或者八皇子！”他瞪着宁妃说道：“这份诏书一定是有人伪造！”

　　曹将军大声喝道：“住口！你在大殿之上妖言惑众，是何居心！”

　　那位大臣冷笑一声，说道：“先帝猝死，这其中必有内情，真相没有查明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如今应当急招四皇子和八皇子入宫，跟皇后娘娘一起主持大局！”

　　“大胆！”曹将军大喝一声，一手扼住了那位大臣的脖子，竟把他生生提了起来。曹将军稍一用力，又把那位大臣摔在地上。那位大臣头部着地，登时被摔晕了过去。

　　宁妃冷冷地对其他大臣说道：“大皇子即位之事，你们还有什么异议？”

　　其他大臣满脸惊恐之色，赶紧伏在地上，默不作声。

　　这时，一个年纪轻轻的内侍匆匆跑来，不顾礼数大声喊道：“不好了！毒烟！毒烟！”

　　宁妃喝道：“不要慌乱！哪里有毒烟？”

　　那个内侍带着哭腔说道：“最先是从皇后娘娘宫里冒出来的，后宫已经有很多人中毒身亡了！”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宁妃赶紧问道：“皇后怎样了？”

　　那个内侍说道：“皇后娘娘在宫里一直没有出来，奴才不知皇后是否平安。不过宫院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很多人，估计里面的人也都——也都中毒了！”

　　一位大臣赶紧说道：“后宫出现毒烟，恐怕会飘到这里来。依臣之见，不如先行撤离，再论其他……”

　　曹将军立刻打断他，说道：“今晚刮的是东南风，后宫的毒烟不会飘到这里来，等毒烟散开，本将军会立刻命人过去查看。”

　　一位大臣说道：“是否可以请天香营的人过去探查？”

　　宁妃立刻摇头说道：“三大天营的人都要去捉拿刺客，不要打扰他们。现在只有曹将军手下的禁军能够出入皇宫，其他人不经通传不得入宫！”她又说道：“没想到一天之内，皇宫内竟然两次遭袭，这可如何是好？”

　　赵公公说道：“宫内不可一日无主，请大皇子殿下遵从先帝遗诏，速速即位！”说完他走到大皇子前面跪下，叩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将军也赶紧叩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大臣见了，不敢犹豫，赶紧跪下叩拜，直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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