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两个宫女伺候着洛沐穿上外衣之后，洛沐就让人退出去了。

        她也没有喊十二，自顾自快步走到西阁。她中午并没睡着，躺在床上想了些事情，醒来便急急记下此事。

        等十二跟过去的时候，看见她磨了一点墨，提笔急匆匆地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帮她磨墨，看见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算计。旁边放着一个厚重的账本，这当中不仅包含她名下的土地田租，还有各州的收成和税收对比，户部有的洛沐这里也有。

        十二边磨墨边偷眼看洛沐写字，只是洛沐的字并不规整，况且大都是数算，他皱着眉头看半晌也不明白她在算什么。

        他想起刚刚潇湘说的话，便直接问道：“你算什么呢？”

        洛沐笔尖一顿，一滴墨水滴了下来，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并”字。

        她看了一会那个墨渍，才放下毛笔，又另换了一张新宣纸说道：“粮食。”她换了张纸继续写，“近年来江南收成不好，我手中余粮不多，我算了一下各州道衙门的税收和当地粮价。”

        她重又列了一遍，十二这次方才看出一些端倪。只是依旧不解：“你手中有钱不就好了，你要粮食做什么？还能缺了你的粮？再说这些余粮，都要抵过金陵府库存了，你还嫌不够？”

        洛沐轻笑一下，伸手握住十二的手腕，将他拉过来，给他看账目本：“这几年收成不好，朝廷下令各州道开始屯粮以备不测。但是一个地方赋税能交多少是官员的考核，能多交的自然想要多交，毕竟升官才是他们的重中之重。如今屯粮也被纳入了考核之中，既要交税，也要屯粮，最后落在的还是百姓头上。这其中，又有许多商贾与当地衙门之间互相勾结之事发生，乃至粮价时有暴增。这件事日前已被朝廷发现，去年父亲就下令户部严控粮价。”

        她说到这嗤笑了一下，翻阅着后面的账本指给十二看粮价，全然没有注意到十二盯着自己的神情。

        洛沐每次说到这样的话题时，都能让十二忘记她原本是个身弱体娇的公主，而像是戏文里笑谈之间定夺千里之外的谋士。那只水葱般的玉手所指之处，犹如沙场点兵一般有力。

        只是谋士所谋安国兴邦，而洛沐不是。

        “……所幸的是，灵犀楼搜寻的账目比户部的可信度高许多，加上天枢他们搜寻的各处粮价，我大概也能算出哪地的余粮多，便可多做些筹划。”洛沐把写完的纸张卷起来，打开了灯罩，将纸点燃后扔进了火盆里，很快随之化为灰烬。

        十二看着盆里的灰烬问道：“你要屯粮？做什么？”

        洛沐斜了头看他，“金银珠宝又不能吃，当然要粮食。”

        十二不再说话，只皱眉自己坐到了暖榻上。

        洛沐将账本收起来，放到了暗格之中后，才坐到十二对面问他：“你最近是怎么了？”她随手搭上十二放在方桌上的手腕，把起脉来，“不会是蛊虫又不稳了吧？”

        十二任由她把脉，他身体健壮，虽然年幼的时候被人下了奇毒蛊，但是早有归隐另下了寒冰蛊镇压，这么多年都将两股力量维持的极好。洛沐感受着他强壮的脉搏，一时之间有些不舍得松手。

        十二自己有自己的心思，没在意洛沐的一时痴迷：“你要莫七去做了什么事？”

        洛沐醒过神来，悄然收回自己的手，道：“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二盯着她，面色不逊：“你信他倒是信得很。”

        洛沐忍不住笑出声来，向前压在了方桌上问他：“你这是发哪门子邪火？我使唤了人家快一年，好不容易有空回来一趟，他还要面对你的阴阳怪气。你俩要是换个位，你岂不是要活吞了他。”

        “放屁！你现在什么事都给他说，反倒不给我说了！怎么？因为他向你表了心迹？”

        洛沐笑着的表情凝固住，盯着十二问：“什么？”

        十二丝毫没有被洛沐变化的神态影响到，反而他因为这个神情知道了自己戳中了洛沐的心事。他冷笑一声：“当日当时不是拒绝的言辞凿凿吗？”

        洛沐低垂着眼眸，脸色也沉着，没有回应。十二却被她这态度气急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边走边说：“你不是说得清楚吗？你身为皇后嫡女，太子胞姊，大事小情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妄言情爱，如今是怎么了？离皇帝远了便胆大起来了？”

        洛沐终于呵斥了他：“住嘴！”

        十二这才停下了脚步，看向洛沐冰冷的神情。洛沐看了他一会，又再次垂下眼眸，点了点面前的暖塌，等到十二坐下的时候才说道：“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要你发这样的疯？沈崇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了。我当时未和你说，是因为我觉此事把握不大。一旦沈崇知道那些追杀他的杀手其实是我派出去的，不光江南之事无望，就连我也会遭殃。因此我当时只与莫七商议，就是为了能将这件事与我撇的干净一些。”

        十二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至于为什么这件事派莫七而非你，难道我还能是因为心悦莫七而让他做这种事吗？”洛沐话音里有些咬牙切齿。

        “莫氏，名头上还算在氏族之列，却没有几个人正眼看他。莫家先祖当年通敌叛国，尔北战败之后又转投太宗皇帝，可谓三姓家臣。太宗皇帝用莫氏却不重莫氏，不封官爵，这么多年莫氏依旧残喘于氏族之列，明面上靠着军中卑微的官职，背地里自然的活都干，杀手死侍，臭的香的都接，人人戏称其为‘走狗’。莫氏各个子弟分投不同势力，他们家中本就人多眼杂，事关江南一事更是牵连甚广，我本不该用他。只是莫氏的人对莫七向来不重视，加之浑水摸鱼，我是赌了一把的。等到事态确定下来，我撞见了沈崇之后，便都向你和盘托出了。”

        十二的情绪稳定了一些，追问道：“那他最近又在做什么？他说在为你做事，可是威风的很。”

        洛沐气笑了，“还有人能在你面前耍威风？”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情绪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莫七的祖父得了怪症，连带着家中几个跟前伺候的儿子都得了怪症。老太太想起来莫七在我身边跟着，天下人都知道我得过疫病，是师尊治好的。因此老太太让他来向归隐求药。”

        十二冷笑：“你当我傻，莫七帮莫氏叫什么为你办事？”他神思一转，“怪症？”

        洛沐久病成医，这么多年在云潜山与归隐潜心学医，读过的医术比寻常大夫都要多，她不会不知道这是瘟病，但是依旧用怪症来形容。

        更何况这场瘟疫从莫家老爷未免更怪了一些。

        这几年江南频发涝灾，难民尸首又多被丢弃于江水之中，归隐早就担心会有厉疫发生，因此这几年几乎都没有回过云潜山，而四处走访。江南各个村落的井水里几乎都用了归隐所配的预防疫病的药方。这几年虽灾难频发，但好歹没有出疫病。

        连村落之中尚未出现疫病，莫老太爷怎么会得呢？

        十二转念就想明白了，洛沐向来不是民间流传的好菩萨。她是菩萨脸面，阎王心肠。

        “是不是和你有关？”

        洛沐会心一笑。莫七匆匆为自己办事半年，或许本就对莫氏毫不关心，因此从未发现端倪。反倒是如今对十二说了三言两语，他就立刻明白了过来。

        “当然不是疫病，是他们自己愿意咽下的毒。是莫老太婆自作聪明，她察觉到了沈崇一事的端倪，竟然还敢反过来要挟我。”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杀意毕现。

        洛沐最恨被人胁迫，她一身的病根、万般的不得意皆是因为每个人都把她当棋子，如今连莫氏也觉得她能够被利用，她一想就咬牙切齿。

        “我明面上装作害怕，让莫七去和莫老太婆交涉此事。莫老太婆还在自鸣得意，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我这个天真的富贵皇亲。”洛沐嗤笑了一声，“所以我说，他们自己咽下去的毒。”

        莫氏七房上下二十五个主子并他们那些忠心的佣人全部染病身亡，洛沐还将莫老太婆留在了最后一个。她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莫七是我在内务府救下的。他是庶子出身，他父亲是莫老太婆的亲生儿子。可是他父亲偏偏爱上了他身份低贱的母亲，而他母亲也蠢到爱上一个无法匹及的人。他母亲生前先受正房欺辱，他父亲又没有能力护她，因此气急咳血，染病而亡。老太婆将他父亲的死归咎于了他母亲身上，他母亲最后也被老太婆折磨死了。老太婆将莫七视为丧门星，恰逢莫氏进贡，就将莫七送进了宫里。”

        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那年洛沐回宫朝见，皇帝一时兴起，见她周围没有太监伺候，便要赏她几个。洛沐那时已经知道身边人的重要性，因此自己亲自去了内务府挑选。

        莫七那时其实不在她挑选的范围里，因为还尚未行割礼的奴才都困在另一个房间里。只是他幼年经历了父母双亡，又被自己的亲奶奶送进了内务府，一腔愤恨无法发泄，和里面的人起了冲突，引起了波动，让洛沐注意到了他。

        洛沐第一眼看到莫七的时候，以为再一次看到了十二。

        那双眼睛像是幼狼一样，带着可以吞并一切的恨意与不甘。明明浑身上下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生命都已经垂危，可是那双眼睛里却冒发着洛沐平生罕见的生命力。

        于是莫七被洛沐救了下来，带到了金陵。

        “莫七对老太婆是食肉之恨，因此我将老太婆放在了最后，是为了让他缓一缓幼年之苦。”洛沐解释道，她侧过眼看到十二低垂着眼眸，不知想些什么。

        洛沐无头无尾地问道：“你说，能缓得了吗？”

        十二寂静了半晌才说道：“等事情结了，他不就知道了。”

        他右脸在烛火的照映下泛着柔光，遮住左脸的铁面具却对着屋外的阴暗更显得阴沉。他本绝佳的容貌在这个铁面具之下显得割裂的怪异，让人不寒而栗。

        只是洛沐向来不怕。

        她伸过手将他拉过来，另一只手要拿下他的铁面具。十二瞳孔猛然缩小，整个人紧绷着向后退了一步。

        洛沐没有逼近，她手还虚空放在那，就像是等他回来一样。十二盯了一会洛沐放在那里的手，缓慢着回到了原位。洛沐将那半张铁面具取了下来。

        另外半边的脸上竟然密密麻麻全是疤痕。他肤色白皙，这疤痕在他俊秀的脸上十分可怖，深的浅的交织在一起。

        细看之下，那深的疤痕是个烙印，上面刻了一个“奴”字，而浅色的疤痕在这烙印之上划了一层又一层，是用指甲挖过的痕迹。这疤痕如此显赫，生生将另半边脸毁了，新肉长出来也格格不入。

        他再抬起头来，平静地对视着洛沐：“莫七最后还是被你救了，可惜我没有。”

        洛沐皱着眉，烛火照映下的眼波泛着光，伸手轻轻触摸着那一道道疤痕。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罢了。”

        这世间本就糟糕，她已经是无数苍生中十分幸运的一个了，却也摆脱不了糟糕的命运。她生于皇家，荣宠加身，已经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气。可是说到底，不过是时也运也。

        她用着公主的身份，就要走公主的路，接受公主的命运。盛世里嫁给重臣谱写君臣美话，乱世里远嫁异国他乡平息两国战火。她所有的功能仅限于此。

        她如何能救人呢？她连自救都捉襟见肘，处处小心谋划。十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二人在寂静的书房里互相凝视着各想心事，门外突然传来潇湘的传报声。十二从洛沐手中拿回自己的铁面具带上，洛沐看着他带好了才喊潇湘进来。

        潇湘进来的时候带着笑，直冲冲说道：“归隐道人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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