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天庭有一女官，她螓首蛾眉，美如冠玉，她为人更是一丝不苟，勤勤恳恳，她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可撼动。
这位女仙官，正是西陵仙弟子，承效皇玄天。
自涿鹿之战结束，九黎首领一一伏诛以来，六合之内就没有能令她烦心的事了，除了一年前，一直服侍天帝的仙童青鸟跑来她跟前，正襟危坐，平淡道：“依小仙之见，帝君是不打算回来了，还望玄天君前去相劝。”
玄天在片刻慌乱之后立即有了主意，此事事关重大，她没有让身边任何人知晓，便悄悄下凡去寻天帝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气息，天帝竟主动现身与她相见。
他们于高山云顶对峙，天帝神情自若十分坦然，丝毫没有为违反天条而感到羞愧。
他说，我在凡间遇到一女子，我已经跟她成亲了。
他说，我想最后的时光跟她在一起，天庭的事交由你全权处理。
他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她带回天庭立为天后，随你选择。
真是疯了！天帝显然已遇“临渊”！否则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该如何解释？
然而，她这个承效皇也不是白当的，天帝只给玄天两个选择，她偏偏要走出第三条路。
玄天劝不动天帝，那只好从那女人身上下手。
碍于天帝的阻挠，她无法与那女子见面，但同样身为女人，玄天十分明白如何击溃一个女人敏感脆弱的内心。
她很了解天帝，她敢肯定天帝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知那个女人。于是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那就是在天帝的内衫中悄悄放进一根自己的头发，然后以政事交接为由频繁地约他出来见面。
玄天有把握，过不了多久那个女人自己就会崩溃离开。
果然，一切正如她所料。
天帝没多久就心甘情愿地回来了，他也必须回来，说什么“最后的时光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可笑！他就算要死，要必须要死在高台之上，而非坠落人间。
这是天庭的尊严！
捍卫天庭的尊严是玄天职责所在！
只是玄天没有想到，此事已经过去一年，天帝依然抱病称恙，不参与议事、不批阅奏折、不见众仙君，终日躲在上泉殿中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简直天大的笑话！这还是那个天帝么？这还是她认识的金阙么？这还是她曾经的师兄么？
玄天在殿外焦急徘徊，就算天帝不见她，她还是每天都来，她坚信天帝会有重整旗鼓的一天。
“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南帝长生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赶来，由于太过着急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得他哎哟直叫。
“长生君，出什么事了这么急？”长久以来，玄天还没有见过南帝如此失态的模样。
南帝似乎要喘不过气，对玄天连连摆手，表示来不及跟她细说了，他要赶紧面见天帝！
“帝君身体不适，谁也不见，长生君还是跟我说罢。”玄天刚说完，只听上泉殿的大门吱吱响起，里头走出一个鹤发童颜的四尺小儿，此人正是青鸟，他对南帝淡淡道：“长生君，帝君有请。”
玄天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自己与长生明明都在外头，为什么能见长生却不见她？
然而没等她发问，内殿大门再次紧紧关上了。
上泉殿内装饰陈朴，烛火摇曳，与南帝最后一次面见帝君时并无两样，只是他越跟着青鸟往里走，就越发觉烟雾缭绕。
等他越过隔档的屏风，才发现太上老君也在这里，老君不知在旁使什么药术，一鼎小巧药炉正悬在帝君额上两寸处缓缓转动，馨香薄雾从中散出。
天帝卧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裘毛锦被，双目紧闭，眉头微皱，呼吸浅浅，脸色不佳，看起来确是大病未愈的样子。
青鸟取来软垫，南帝便跪坐在上，恭敬地向帝君行了礼。
“有急事便说罢，不用多礼了。”金阙徐徐道。
“南海出事了！”
南海出事？南海哪天不出事呢？南海以南常有水妖出没，这些妖兽不知何时现身于世，也不知是如何演化而来，它们多半为了讨食而与南海发生争乱，可真到天庭派兵去镇压，它们就忽然不见踪影，是南海多年来的心腹大患。
南海水妖出没很正常，但它们至今已有一年没有出现，却又不知为何就在昨日，它们竟规整地聚在南海边沿，足足有数十万只！
“数十万？挺大的派头，知道是何人指使么？”金阙面不改色。
“怪就怪在这儿！主使者自称九黎十一君——傲因！奇怪呀！六年前她明明死在了断肠崖，怎么会死而复生呢……”
南帝长生因讶异慌乱而不停地絮叨，他没有察觉眼前的帝君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猛然睁开了眼。
一年了，距他们分离已经过了一年，他也一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一年太短了，短到他还没能忘记她，能没忘记那个破碎的夜，没能忘记那些刺痛人心的话语，如今只是一个名字，短短两字而已，已然教他心神震荡。
南帝说了半天，金阙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拿起头上的药炉随手丢进老君怀里，然后坐起了身，厚厚的锦被掉落在地，身旁的青鸟很有眼见地将其拾起，改披在金阙身上。
金阙的语气没有波动，道：“她想干什么？”
“她说愿把水妖献给南海，并教会他们驾驭水妖的办法，以表诚心。”
金阙皱眉，“哪方面的诚心？”
南帝不言，却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贴，金阙接过后反复看了许久，那龙飞凤舞，恣意潇洒的，他还认得，确实是她的字迹。
金阙久久不言，教南帝忐忑不安，他忙向太上老君使了使眼色，老君摇摇头，表示不趟这个浑水，然后就转过了脸。
南帝心中叹气，正当他鼓起勇气准备向天帝提议，金阙就在这时忽然冷笑一声，嘟囔了一句教人难以捉摸的话。
“说什么凡人的日子过不来，原来是想过仙人的日子。”
南帝实在琢磨不透，小声问道：“小仙不解，不知帝君此话何意？”
金阙将帖子丢在地上，道：“明日凌霄殿，把大家都叫过来议议罢。”
南帝大喜过望，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天帝已经一整年没有上朝众仙君都很担心，正好出了此等大事也是时候该出来见见群臣了。
南帝正要告退，金阙又道：“尤其是南海海神，以及……昆仑山神，一定要到。”
凌霄殿是天庭所有宫殿中规模最大，也最是光彩夺目的一座殿宇，曾经金阙以为这是六合内最好的宫殿，然而当他看过苍茫山的“黄金宫”以后，忽然觉得凌霄殿不过尔尔。
金阙身处凌霄殿金玉龙纹的高台之上，身披厚袍手握药炉，心绪却飘到了远方，任下面诸位仙君争执得面红耳赤，像是炸了锅似的，他也充耳不闻。
“不要吵了！帝君尚且抱病在身，还请诸位不要再让帝君为此忧心！”立在首位的承效皇玄天一句话，立即让整个大殿噤若寒蝉。
金阙听到自己被点了名，也立即睁开双目，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道：“玄天君以为如何？”
玄天出列，恭敬道：“小仙以为，九黎族人奸诈狡猾，此事定是圈套。”
“谁都知道这是个圈套，玄天君倒是说说我等该如何应对呀？”个性直爽的北帝真武肩负天庭兵防重任，北方各路山川小神亦由他监管，四方大帝中也只有他敢呛声承效皇了。
玄天刚要说话，南帝长生忽出列插言，道：“恳请帝君听小仙一言。”
金阙轻抬下巴，表示允准。
“天庭猛将素来骁勇，况且云琊君尚在南海待命，小仙以为区区数十万水妖应该不足为惧。玄天君、真武君，小仙这话没错罢？”
北帝粗壮的双臂环抱着，他抬头挺胸颇有得意之色，“长生君此话不假，不过此事无须云琊君出战，小仙一人便可解决那十万水妖。”
玄天听完也点头承认。
南帝又道：“小仙还有一问，六年前九黎傲因被砍去头颅，包括帝君也在，列位都是亲眼所见。如今她死而复生，谁能保证此次若将她斩杀，她不会再次复活？届时该如何应对？”
这回，大殿内无人应声了。傲因曾是蚩尤的得力干将，多少天兵丧于她手，六合第一术师的名声也因涿鹿一战中，灵虚幻境的大显威力而坐实，要对付她实在不容易。
良久之后，金阙方对太上老君问道：“老君，你乃药仙之首，你可知这世上有不死之身？”
太上老君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丰功伟绩如曀鸣神也拔剑自刎而死，‘不死之身’……小仙实在难以想象。”
连太上老君都这么说，此事看来却有蹊跷，殿内众人不禁开始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金阙的目光落在最末位沉默不语的昆仑山神身上，眼神颇有意味，道：“陆吾君有何感想？”
金阙一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吾。是了，其实这件事最应该负责的是他，毕竟当初就是陆吾砍了傲因的头，他也因此得益。
陆吾出列，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小仙以为，九黎傲因确有不死之身。”
殿内的讨论声更大了。
承效皇玄天眉头轻皱，道：“陆吾君，你这么说可有凭证？”
陆吾笑道：“其实小仙在断肠崖之前就尝试过将她毒杀，她也活过来了。”
殿内骚动不已，连金阙也不禁挑了挑眉。
“诸位仙君不用这样看我，小仙以为，只要能为六合拔除祸患，用什么方式并不重要。”
“既然陆吾君如此有胆识，那你倒是说说，傲因此人该如何处置？”北帝真武看着他，语气暗含几分挑衅。
陆吾十分淡然，“就依她贴中所言如何？”
殿内一片哗然。
傲因贴中写道，她将在五日后撤去南海以南的所有屏障，诚邀六合有识之士前来游览荒泽大川之美景，也只在那一天，任何人不准刀兵相向，以血起誓。
另外还写道，她愿将荒泽大川献与天庭，以求取天庭一席庇身之所。
众仙君又开始争执不下了，立下血誓对他们自然是有束缚，但是对傲因这样的不死之身有什么用呢？况且谁也不知道荒泽大川是何模样，谁能保证里面没有埋伏？
“好了，不要吵了，畏畏缩缩的什么事都办不成。”金阙制止了口水战，听他这意思，似乎是要同意陆吾的提议。
金阙的眸光一一扫过殿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声的南海海神洪圣王。
“洪圣王，总而言之此事发生在你家门口，拿掉水妖的祸患你也能松一口气。”
“是是是！”洪圣王弓着身子出列应和，而后擦了擦脸上的虚汗，数十万水妖整整齐齐地排在那儿，如果天庭不管那他真就完蛋了。
“那你回去和云琊商量商量，看如何与傲因交接。”
这么说，天帝是答应了？
洪圣王喜笑颜开，忙道：“是是是……是是！”
洪圣王乐得合不拢嘴，承效皇玄天却是震惊与担忧并共，“如此，岂不是同意让那九黎余孽位列仙班！？”
天庭仙职人员的设位是承效皇玄天的职责，要她给一个妖族设仙位？简直是破天荒了！
南帝宽慰道：“是否要列仙班，还是等五日后游览过荒泽大川再说罢。”
玄天眸光有怒，对南帝说道：“如果真的收了荒泽大川那也是长生君你的管辖之地，你自然乐见其成。可是让一个妖族，还是九黎余孽位列仙班，这我办不到！”
北帝真武依旧呛她，“当年曀鸣神还在时，不也让青丘狐族白茯苓位列仙班么？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金阙揉了揉眉间，似有不适，叹气道：“不要吵。”
每回都是这样，只要来凌霄殿议事他们就吵得不可开交，从没有心和的时候。
看到帝君如此模样，太上老君忙出来打圆场，“傲因贴中只说要求得庇身之所，如果事情顺利，可以将她放与太上宫帮忙，如此就不必劳烦玄天君设位了，诸位意下如何？”
确实，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诸位仙君都缓和了脸色，不再有异议。
“那五日后游览荒泽大川，应该派谁前去呢？”
如此议题，似乎又要引发“大战”。
陆吾率先出列，道：“此事说来是小仙闯下的祸事，小仙愿以身作则，只身前往。”
北帝真武不惧危险，也站了出来，“小仙愿去领教一二。”
“小仙愿往。”南帝长生接着也站了出来，正如玄天所言，此地将会是他的管辖之地，他得去看个究竟。
金阙轻一拍案，此事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三个回来以后别忘了写个折子，本君也想看看这荒泽大川是何模样。”
“啊？还要写折子？小仙……可以反悔么？”真武哭丧着脸，他最不会写折子了。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哄笑，此次凌霄殿议事算是圆满结束了。
只是人群陆陆续续散去的时候，金阙忽然喊住了陆吾，独留他一人在殿上。
“见到傲因时请你转告她。”
“这回一定要考虑清楚，来了天庭可绝没有后悔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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