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南海这头，桑淮已逐渐被金阙说动，而天庭这头却一直暗流涌动。
云景最近得到金阙的重用，一直在天庭频频露脸，众仙君都在暗自揣测，天帝是否要将帝位传给云景，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言明。
别人是不知道，可那天在凌霄殿看到金阙吐血的人，都知道金阙病得很重，恐怕时日无多，他在这种时候让云景跟在身边，九成九是要将帝位交给云景的。
“景公子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坐上帝位么？”
这一日，偌大的太极殿回荡着陆吾冰冷的声音，他此时正与云景面对面坐着，案几上摆放着两盏茶。
云景直视陆吾，眉间似有疑惑，“陆吾君为何要提出这种问题？小仙只是一小小副将，上阵杀敌守护天庭才是小仙职责。”
“哼……”陆吾冷笑一声，又道：“都快要天下大同了，妖狼族也已覆灭，六合不会再有战争，还谈什么上阵杀敌？”
“就算是这样，小仙也不曾肖想天帝之位，小仙这样说，陆吾君可放心了？”
“放心什么？景公子要收回我的西帝印，我还能放心么？”
云景叹了口气，十分无奈，“不是小仙要收回陆吾君的西帝印，是帝君的意思。”
金阙要收回陆吾的西帝印，但还让他挂着西帝的名头，名义上是要他协助玄天管理东方，实质上是夺了他的权，这任谁都能看出来。
陆吾冷笑不止，道：“帝君要将我的西帝印交给景公子你，景公子对西方事务又不了解，交给你又能做什么？依我看，景公子还是向帝君辞了这个差事罢，不然要是闹出什么笑话，恐怕会丢了你‘天之骄子’的颜面。”
陆吾说话夹枪带棒的，顿时让云景生出几分不悦，“我云景也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还怕什么丢不丢脸？倒是陆吾君你好像一直对我有成见，难道我哪里得罪过你么？”
陆吾眯着眸，难以置信似的，“你不知道……哪里得罪过我？”
云景垂眸想了一想，道：“要说六年前我在南天门伤你一拳，那也是因为你对我母亲出言不逊，我绝不会向你道歉。”
“呵……”陆吾哂笑，也不知是笑云景，还是笑自己。
陆吾可没有忘记，当年他第一次去天庭述职，云景就曾当众羞辱过自己，他在陆吾的心里扎了一根刺，让他痛苦至今，没想到云景却对此事毫无察觉，可笑，真是可笑……
不过没关系，就算当年云景是无意识的，或者他只是忘了这件事，他也一定会让云景付出代价。
“摇光君的事，怎能算我出言不逊？她确实在成婚之前有过一个孩子，这在天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不是么？”
“胡说八道！”云景愤而捶桌，砸得茶盏都倒了，茶汤洒了一地，原本的俊容此时扭曲得像是一个丑陋的鬼怪，咬牙切齿道：“你再敢说我母亲一个字我一定会杀了你！”
陆吾擦了擦溅到身上的茶水，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得意得不得了，他就是愿意看到他这副仿佛坠入深渊的模样。
“你别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同情景公子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想要告诉你真相罢了。”
“什么真相！还不就是那些仙娥听风是雨，以讹传讹！你身为西帝居然还听信这些谣言，简直可恨！”
“怎么？难道你还没有听说么……”陆吾装出一副讶然神色，“你父亲云琊已经找到那个孩子了。”
“什、什么……”云景脸色大变，像遭受雷霆一击似的，脑中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但听到父亲的名字内心却不再坚定。
云景备受打击，而陆吾恼人的声音还没有停止。
是个女孩。
长得跟摇光君很是相像。
如果你见到她，你该叫她一声“阿姐”。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母亲不会做这种事……”云景嗫嚅着，满脸都是震惊，他怎能接受那些闲言碎语竟然都是事实？他怎能接受自己从来高洁的母亲竟然会有这样的污点？
“那个女孩名叫青阳，她现在就在南海，跟你的父亲在一起，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
云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太极殿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冲出了南天门，他的脑海里充斥的全是陆吾的低语。
他的母亲还生有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正在南海，和自己的父亲在一起……
不会的……这不会是真的！这绝不会是真的！
尽管云景不敢相信，但事实上，整个南海都知道，战神云琊带回一个酷似亡妻的侍女，南海众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云琊对外人也从没有解释，只是见到青阳时，便客气地唤她一声“青阳姑娘”，别的什么也不敢问。
青阳跟在云琊身边已经过了整整三十日，两人一直都是形影不离，云琊解释说，只有跟在自己身边，才能保证她的安全，虽然青阳不明白在南海能遇到什么危险，但既然他这么说，青阳便也信了，反正只要他能帮助自己拿回失去的记忆，她倒不在乎离他近一些，还是远一些。
然而，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云琊还没有打算帮她恢复记忆，倒真把当成了侍女，经常对她呼来喝去的。
“青阳，拿宣纸来。”
“青阳，倒茶。”
“青阳，我们该走了。”
“青阳……青阳……”
青阳觉得自己快没了耐心，她每天做梦还会梦到云琊在使唤她，真到她受不了向云琊提出请求的时候，云琊只轻飘飘地回她一句：“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帮你恢复记忆。”
时机？到底哪一天时机才算到了？
“你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我可以把你送回去，你丈夫也还在海岸边等你不是么？”
青阳无言以对，他越是这么说，青阳就越不想半途而废，虽然她觉得有点对不起桑淮，但只有找回记忆，她才能全心全意地跟桑淮在一起，她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跟桑淮争吵不休。
青阳当晚梦到了桑淮，梦到了两人的争吵，她就在这样的争吵中惊醒了，青阳心跳得厉害，她叹口气后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不远处明亮的目光却教她心口一紧，再难入睡。
云琊正在看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青阳住到云琊的寝殿，他便“好心”地分给青阳一张软榻，每天睡前他不是在看书，就是盘坐调息，对青阳从不多看一眼，可每当她夜里惊醒，就会发现云琊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的眼神里没有冒犯，也是多日的相处让青阳知道，云琊并不是一个轻浮浪荡的人。
云琊每天要晨起练功，之后就在南海四处巡视，隔几天会去兵营查看水妖操练进度，再隔几天就该去荒泽大川，守护那里的生灵，闲暇时就待在寝殿里看书写字，他寝殿里挂着的字幅，都是云琊亲手写的。
青阳好奇一问才知道，原来云琊的前世是一个平凡的读书人，原本想着寒窗苦读将来走上仕途，没想到国家却在这时爆发了战争，云琊一七尺男儿，也就理所应当地投笔从戎，成为了战士。
云琊的凡人肉身死在了战场上，他的魂魄在阴间走过一趟之后有幸被判官选中，就此飞升成了天庭南天门的一名守卫，后来的经历也就众所周知了。
青阳再次翻身，像之前一样避开他的目光，但这次她却忍不住说了句话。
“就算我跟那个摇光长得很像，你也别再看我了，我跟她还是不一样的。”
云琊没有挪开目光，还是维持着原样，良久之后方施舍似的蠕动嘴唇，“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她不一样。
纵然青阳跟摇光的外貌很是相像，但她们的个性真是天差地别，摇光在云琊崭露头角之前，就已经是六合内名声响当当的女武神，那风头无人能及，她也总是保持着武神的庄重严肃，不苟言笑，对自己的职责从无懈怠。
而就在摇光嫁与云琊之后，她才彻底放下肩上的担子，像一个普通妇人相夫教子，不再出征杀伐她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偶尔也会展露笑颜。
可是青阳，就像她的名字，如同昴日一样，无时无刻地在发光发热，她看到新奇的东西总要伸手去碰一碰，摸一摸，看到从未看过的美景，也会笑着发出赞叹，从不掩饰内心真实的感受。
云琊很清楚，她跟摇光不一样，但或许她的性格是继承了她的父亲……
想到这里，云琊的眼眸不自觉地眯起，看着青阳的目光也逐渐燃起火焰，是谁呢？她的父亲会是谁呢？摇光心里的那个男人，到底会是谁！
“别睡了！我们该做事了！”
青阳在清晨睡得正香时被云琊一声吼给叫醒了，她忙不迭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睡眼心里十分纳闷，以前云琊从来不喊自己起床，她一般在云琊练完功后自然会醒来，洗漱完毕两人正好一起用饭，今天这是怎么了？
青阳没敢轻慢，穿上鞋套上外衫便连忙跟上云琊的脚步，两人出了南海水晶宫，宫门口早就一左一右分成两列，整整齐齐站满了人，他们今日都身着黑裳，神情凝重地望着远处，像是在迎接什么人似的。
青阳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东帝青华死了，今天是他出殡的日子。”说完，云琊又睨她一眼，眼神似有深意，“我们的时机到了。”
时机到了？难道云琊要等的时机就是在等天庭仙君出殡？那要是天庭一直无人去世，岂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像是看出青阳的疑惑，云琊的眼神飘向远方，启唇又道：“天庭可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早晚都会死人的……”
天庭不是干净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
未等青阳发问，云琊的眸光忽然亮了，他已经看到天庭的殡车缓缓向宫门而来，他似乎有点激动，连忙抓住了青阳的腕，嘱咐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老老实实跟着我走，能听懂么？”
虽然想问清楚为什么，但青阳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她第一次见到云琊这副样子，就好像一个男人约见了他的心上人，他即将要见到她似的那种样子……
青阳没能多想，她的腕就传来一股大力，短暂拉扯之后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然后她就看到自己像一阵风，咻的一下钻进了殡车上的晶棺里。
这辆殡车走了很久，中间走走停停，又抬上抬下的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南海海神洪圣王念完奠文后，这场殡礼才算临近尾声。
一声沉重的石门开启声，东帝青华的晶棺被抬进了幽深的死人墓中，成为众多整齐排列的晶棺之一，从今往后这副身躯也和其他羽逝之人一样，将永远不见天日。
又一声石门关闭的声音，耳边除了死寂再无其他，青阳终于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死人，露出惊恐的表情，“他的脖子……好像是被……”
云琊从进入晶棺里就已经看到了青华的伤口，但他倒是云淡风轻地，像是见惯了，毫不在意地说道：“匕首入喉，当场毙命。”
“天庭仙君怎么会是这样的死法？现在又没有打仗！”
云琊冷哼一声，“说不定是知道了太多的秘密，被灭口了。”
“什么！？”青阳大惊失色，“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云琊再度冷哼，“是很危险……不过我倒想见识见识谁敢对我云琊动手！”
是啊，他是大名鼎鼎的战神云琊，可青阳只是一个小人物，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捏死，她可不想死于非命呀！
“算、算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罢！”
离开？眼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哪有功亏一篑的道理？云琊二话不说拉住青阳就从晶棺里蹿了出来，两人大喇喇地站在一大片一模一样的晶棺之中，简直教青阳头晕目眩。
“这里就是你们天庭仙君的死人墓罢……”青阳胆寒地说着，云琊已经迈着大步，在晶棺丛中走来走去寻找着什么。
“哎……你等等我……”
青阳的声音有些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排在一起，而且她透过晶棺依稀能看清他们的面貌，这些人有老有少，有身首异处的，也有面目全非的，可以猜到这些人大都死在战争中。
青阳越看越怕，紧跟在云琊身后不敢落下一步，谁知他突然停下脚步，青阳也直直撞上他的后背，那硬得像石头似的身躯撞得青阳额头生疼，嗷呜地叫了一声。
云琊整个人都紧绷着，神色复杂地在一副晶棺前站定，看着棺盖中隐隐透出的面孔，久久没能动弹。
青阳好奇地绕过云琊，看看晶棺又看看云琊，心里也猜到了几分，她没再打扰他，只默默地等他做出决定。
终于，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云琊微颤着手抚上了摇光的晶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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