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葬礼上的裂痕
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 特对部的人根本无法相信。直到距离报废也不远的多个智能辅佐官相互验证了情报的真实性，并将相关录像传回，众人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第一要务当然是将重伤的执行官接回来进行抢救和治疗, 殉职的那些也要好好收殓遗体。
最先忙起来的就是医疗课、后勤课，这些事情的处理刻不容缓；负责情报相关的搜查课、信息课也迅速动作起来, 试图搞清楚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不愿意放过任何细节；研究课在拿到智能辅佐传回来的部分战斗录像后，也紧张地投入了对黎明之子寄生者能力的解析之中……
然而，这些来来往往忙碌不停的人也无法纾解弥漫在整个特殊对策部的沉默和压抑。
自特对部建立以来, 还从未遭受过如此重创。无论是消灭克兽还是收容失控的寄生者，都免不了牺牲。但损失比较多的往往是刚入职的底层执行官。高级执行官这样经历无数战斗升上来的精英战士，平日是极少折损的, 这一次……
一想到特对部最核心的重要战力损失如此惨重，别说是每月要参加集体葬礼的执行课课长和特对部负责人肉疼到窒息, 就连大多数时候只在文件报告上看阵亡数字的联邦高官都会感到心底冰凉, 坐立难安。
特殊对策部最重要的职责可不只是跟一个寄生者反政府组织掐架。整个星际克兽肆虐，要维持联邦的正常运行，保证普通公民的正常生活, 特对部不可或缺，这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作用。
拥有执行官资质的人并不那么多，能成为高级执行官的更是凤毛麟角。在首都星治安总署特殊对策部总部，最核心的执行课一共十支队伍，每队数百人, 但高级执行官平均下来一个队不超过十个。
大量的实习级和初级执行官只能对付一些新生的低级克兽；中级人数众多, 但大多只是经验更丰富些, 战斗力有限；高级执行官才是对付那些棘手克兽的主力。
这样的顶尖战力平时都是远远不够用的, 每个人身上的担子都很重, 少一个都让人心痛，更何况是一次牺牲这么多！？
特对部急召所有队长级，迅速结束自己手头的任务，尽快赶回总部。
会议室里，特对部最高负责人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手下损失惨重的执行课课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凝重。其他课的参会人员翻着手里的资料，心中一样轻松不起来。
黎明之子这一次可不只是打人脸面，而是剜他们的血肉了。特对部在随意端掉对方据点，杀掉反抗的黎明之子成员，并把抓到的寄生者送进实验室的时候，绝对没想到对方的报复和示威会来得如此汹涌而猛烈。
很快，与会人员到齐。这一次，一队队长师新觉和二队队长林翼也赶了回来。
但之前一次会议还好好的五队队长和九队队长此时正在治疗仓里躺着，甚至就连其中一位副队长和队伍里的半数高级全都没了，只能由后面仅剩的高级顶上，看起来格外局促。
最高负责人收回看向那边的目光，呼出一口气，宣布会议开始。
这段时间里，搜查课、信息课等部门已经把这次让他们折戟沉沙的任务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彻底，与此相关的资料和情报现在全都放在了众人的桌面上。
在集体观看过他们整理出来的录像剪辑和文字资料后，负责人敲了敲桌子“都看完了，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执行课课长沈璟作为之前参与此次任务安排的主要决策者之一，第一个开口“我们，对待黎明之子的态度，太轻忽了。”
这是最最严重的问题。
说实话，现在回过头来看，就此次他们能够见到的，黎明之子所派出来的战力，特对部若是全力以赴，并不是凑不出能压制敌人的队伍。
可事实上，虽然黎明之子从一开始就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但特对部并没有太把对方放在眼里，至少没有放在跟自己对等的位置。
不过一群仗着有超凡能力就四处作乱的寄生者罢了，就算有个松散的组织，也不成气候。
因为上层将黎明之子定性成恐怖组织和反动势力，特对部对他们的处置毫不手软，但在委派相关任务时，态度却很随意。
抓到行迹就去追踪，对方行动他们就阻拦，发现了据点就派人去剿灭，根本没怎么当一回事儿，也很少去仔细衡量这其中自身面临的风险。
现在，惨烈的现实给他们狠狠地上了一课。
搜查课的课长紧跟着道“会做出这样轻忽的决策，说白了还是我们对黎明之子的了解不够。”
黎明之子的人似乎很清楚特殊对策部的战力水平、战斗方式，甚至是他们的行事习惯和在这种习惯下会采取的人员分配。
但是他们对黎明之子，可以说是知之甚少。
“情报跟不上是个大问题。”信息课的课长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坐在最上首的特对部负责人点了点头。
内部会议，并没有严格的发言顺序，氛围也比较宽松。之前一直沉默着，代替九队队长来开会的那位高级执行官见此，稍有些犹豫地开口“顶层的战力，是不是也得想办法补充一下呢？”
他这话意有所指，师新觉的目光看了过去。
坐在中间位置的六队队长莘绮云是个非常英气干练的铁血娘子，见师新觉往过看，轻笑一声，接了九队代表的话“可不是，他们有寄生者，我们也有，犯不着在这种时候还跟老古板一样，把好东西放在那里不用。”
能成为执行官的寄生者十分稀少，但不代表特对部监管下的寄生者人数就真这么少。因为体质原因，寄生者中的大部分都很适合当战士，只不过审核卡的严，不让他们通过罢了。
审查课的课长年级比较大，已经不太管课里的具体事务，内部会议就由副课长宫沛发言“考虑一下监管方面的压力？寄生者确实适合战斗，但他们的不稳定性也更高，出了问题算谁的？”
“更何况，他们天然会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黎明之子的蛊惑，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干掉对方，却被自己人背刺就好笑了。
师新觉一向沉得住气，此时才缓缓开口“不能受到一点挫折就否认自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超凡力量上面。”
“各队的加强训练，也该提上日程了。”一队的训练，在各个队伍中确实是最扎实的。其他队伍，在师新觉眼中都过于松散。
莘绮云轻笑“谁不知道每年最好的新人都被一队先挑走了呢，某人也别全觉得现在的成绩都是自己的功劳。”
师新觉看向总是怼自己的六队长，莘绮云也回望过去，丝毫不躲的。
就坐在师新觉下手的林翼插口道“如果贸然增加新的寄生者做执行官会带来监管上的压力，还会带来更多的风险，那么，给现在已经就职的寄生者执行官多放开一些权限呢？”
“这样他们也能在任务中发挥更多的作用，也不会带来什么大问题。”
裴寒之前的事情，林翼一回来就听说了，此时正是提出相关意见的好时机。
其他人也想起了裴寒之前使用超凡能力救人闹出来的风波，暗自点了点头，这一项确实可以。
三队跟二队都有接收寄生者，在这事儿上汲南跟林翼站一边“我同意，过于严苛的监管根本没有必要，毕竟能被允许成为执行官的寄生者，已经经过了非常严格的审查，都是可靠的同伴。”
宫沛微微皱眉，这样的话，压力全都转嫁到了审查课，但想想现在的情况，他还是默认了这一项决策的通过。
师新觉感觉自己似乎被其他队长联手排挤了，但一看众人脸上严肃的表情，他又觉得一定是错觉，只是坚持道“要提升战力，普通执行官的训练也不能放松，毕竟他们才是大多数。”
只想着增加己方对超凡能力的使用，把问题都推给寄生者执行官，这中逃避的态度师新觉很不喜欢，“不要这么软弱。”
他这话说的，莘绮云直接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反驳。
研究课也在此时表态“我们会尽快破解对方的能力，开发有针对性的新武器。”
至此，事情也就说的差不多了。
特对部最高负责人拍板定下之后的对策
第一，由搜查课和信息课负责对黎明之子情报的搜集，并派遣间谍潜入对方组织内，获取更多内部消息；
第二，放开对特对部现有寄生者执行官的权限，允许他们根据任务情况自行决定是否使用超凡能力；
第三，开启对现有执行官的提升训练，尤其要增加其和寄生者对战的经验，为此，特对部会让自己手下管理的寄生者们成为他们的陪练，并在观察考核后，给予陪练晋升为执行官的机会，而这部分监管工作依旧由审查课负责；
第四，以后凡是跟黎明之子相关的任务，全都先行交给搜查课调查清楚相关情况，确定敌人数量和等级，再行分派战力。派出执行官小队如果不敌，应采取保守战术，等待附近其他队伍的支援……
特对部这次真的是被打痛了，痛定思痛吸取教训，林林总总的相关措施，会议记录都写了好几张。
就在各种新规章实施后半月，又到了每月月底举行集体葬礼的时候。
许飞羽跟着哥哥他们一起换上专门的黑色制服，从特对部徒步前往陵园参加葬礼。
这一次，需要被葬入烈士陵园的执行官格外的多，来参加葬礼的人脸上的神情也和阴沉沉的天色一样，比往常都来得更加凝重。
刚刚走到陵园口，牺牲的执行官家属难以自持的惨痛哭声就直往耳膜里钻，听得原本就心情悲伤的众人鼻腔一酸，气氛更加沉闷压抑。
那些牺牲的执行官，都还那样年轻，他们有着从百里挑一的同事中脱颖而出的优秀，有着每天都奔波在战斗一线保护民众的坚守，有着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依旧不肯后退的勇气……
他们比大多数人都要出色、勇敢、品性高尚，更值得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但是，一切美好的可能性都终结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平日里就一副恶人颜的齐衡，今天的脸色更加可怕，把不小心撞到他的陵园的工作人员都吓得一个激灵，拼命道歉后迅速跑掉。
青年没有计较这些的心情，只是一拳捶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引起刚刚抽芽的老树一阵晃动，惊走了树顶盘桓的乌鸦。
走在齐衡身边的许飞羽抬头去看他，清晰地听到了青年咬牙切齿的咒骂“那些无法无天的杀人犯、刽子手，迟早有一天……”
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梁燃叹息一声，拍了拍齐衡的肩膀，“以后，我们会有机会报仇的。”
齐衡朝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了眉眼间同样带着悲伤的林翼身边，跟他并肩而行。
许飞羽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眼树干上留下的印子，这才重新跟了上去。
这种集体葬礼，会按照身份给每个人安排固定的位置，许飞羽要比林翼他们站得更靠后一些，暂时跟哥哥几人分开了。
每一回，葬礼的流程都差不多，只是这一次，因为死的人多，宣读讣告的时间比以往更长，长到阴云堆积的天空真的开始落雨了。
三分钟的默哀时间，家属那边依旧有隐隐的抽咽声不断传来。而跟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墓前笔直静立的执行官们。
黑压压的一片，肃静而坚毅的沉默。
躺在坟墓里的是战士，站在外面的他们也是。哪怕从天而降的雨积聚在心底，涌上发红的眼角，也依旧不会轻易落下。
九队的队长荆黎曾经命悬一线，在治疗仓里躺了许久，今日也坚持从病床上爬了起来。
这位队长有着执行官们常有的高大挺拔、凌厉冷峻，重伤和卧床也许消减了他的身形，却让那种仇恨磨砺出的杀意愈发尖锐。
他站在自己副队长的墓前，任由雨水浸湿黑色的制服，只留给众人一个料峭挺直的背影。
那个属于曾经搭档的副队长徽章被他紧紧地握在手心，金属的棱角刺破皮肤，溢出依旧滚烫的鲜血，再顺着雨水的冲刷，淌在地面形成浅红色的泥泞水洼。
到了最后，众人一个个上前跟曾经的同僚道别。
墓坑里，牺牲执行官生前所穿的制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们的骨灰盒上，现在已经快被白色的蔷薇完全淹没。
跟其他人一样被细雨淋湿的许飞羽，静静地看了下面一眼，将手中握了许久的白蔷薇扔了进去。
他已经是排在末尾的几人之一，很快，泥土就覆盖了所有的荣耀、责任和鲜花，一切归于彻底的沉寂。
直到葬礼结束，许飞羽跟着兄长离开墓园的时候，只剩下九队队长荆黎依旧站在那里，双拳紧握的背影几乎要跟墓园里无数沉默无言的墓碑一样，在雨中定格成永久的雕塑。
最终猫眼少年收回目光，在跟着哥哥走了一段路后，才抬起有些苍白的脸问“那个商人，那样一个死不足惜的人，值得他们拼上性命去保护吗？”
许飞羽是真的想不明白，时间过去这么久，那位商人所做的事情特对部早就查的清清楚楚，真的是死不足惜，却也是法律放弃惩罚的人。
当初那些执行官就算不知道详情，也该猜到黎明之子所杀之人必定该死。
执行官们又为什么要拼命阻止呢？
这会儿还跟他们走在一起的，只有几个关系比较亲近的执行课成员。
汲南看了他一眼，对于许飞羽这样年纪的少年人，苏逸那样的遭遇的小孩子，会对大人提出诸如此类的疑问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汲南微微弯下腰，看着少年那双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更加清澈的蓝色眼眸，“我们这些人，可不是在保护某个人。”
“我们在保护的，是所有的联邦公民，所有人，你能明白吗？”
齐衡伸手把少年被打湿的头发揉的更乱，嗤笑道“想不明白就算了，你只要知道，任凭黎明之子那些人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用手中力量肆意杀人的狂徒。”
许飞羽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林翼接过门口处工作人员递上来的雨伞，撑开后罩在了弟弟头顶，“小羽，我知道黎明之子的那些说法，很容易引起普通民众的共鸣，尤其是你这样的年纪的孩子。”
“但是……”青年想了想，没有说教什么，只道，“你也看见了，别管他们说什么，黎明之子在杀死阻拦他们的执行官时，可是丝毫不会留手的。”
林翼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但语气中的坚定不容质疑，“我们，是敌人。”
“如果碰见了，你死我活，绝不能手软。”
“小羽？”
在哥哥温柔又关切的目光中，许飞羽终于还是缓缓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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