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是无聊的选择
按照绑架犯所说的线索, 严则顺着斑驳不堪的烟囱内部向上爬。
这里已经废弃了很久，钢筋构成的简陋爬梯许多已经锈蚀不堪，只是手握上去, 就会有大片大片的红褐色残渣接连脱落。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了傍晚的天光，烟囱内一片黑暗，只有严则放在口袋里的手电照亮了上方的一小段距离。
“嘎吱——”早就被雨水和氧化作用侵蚀的钢铁在承受一个成年人体重的时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脚下钢筋断裂的时候, 严则及时抓紧了上方的梯子，迅速转移重心，这才没有跟着断掉的钢筋一起坠落，而掉下去的半截则在烟囱底部几次碰撞，发出了嗡鸣的回响。
尽管如此, 身手还算矫健灵活的治安官依旧在巨力下被金属裸露的茬子划出不少伤口，血倒是没流多少, 但一针破伤风少不了。
已经退出一线好几年的严则扯了扯嘴角, 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继续向上。
在烟囱的顶部, 严则发现了犯人留下的提示信息, 在这一点上，犯人倒是没有说谎。毕竟, 为了折磨人而留下的信息, 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从烟囱顶部下来的时候并不比上去更轻松, 但好在严则还是平安落地, 他用指尖在耳机上又敲了一下, 然后赶往下一个地方。
化工厂里专门设计的通风管道比一般建筑的管道要宽, 但成人依旧无法在里面站立, 只能半跪在地上前行。
所以, 果然是针对自己的报复吗？严则的视线扫过通道里几个正在运作的摄像头, 开始在心里罗列嫌疑人名单。
然而，若说私人生活中的恩怨还有个确切的范围，那么作为治安官将犯人逮捕入狱，因此遭人记恨的可能性……
警察可是最容易被报复的职业之一，严则又是十分出色的警官，承办了许多大案要案，把这些人对他的仇恨也算进去的话，嫌疑人名单未免也过于冗长了些。
在通过监控欣赏够严则狼狈的模样后，绑架犯说出了第三个线索：“钥匙就在那个废液池里，你一个人去找，找到的话，我就把那个小孩的位置告诉你。”
通风口的终点就是这一片废液池，里面是不知道放置了多久、成分完全不明的液体，颜色诡异浑浊，而犯人却要求严则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去里面捞一把小小的钥匙。
“副部长！”紧盯着严则身上的定位装置在外面待命的警员们听到对方的这种要求，忍不住在耳机里出声，“还是由我们来定位罪犯和人质的位置，废液池里风险不明，请不要冒险。”
但问题就是目前还无法找到准确的位置，警方不能轻举妄动，在拿人质的性命冒险和严则自己冒险之间，他们必须得选一个。
那个被带走的女孩才七岁，比严则的女儿死的时候还要小。
严则没有再说话，抓着池子的边缘，试探着踩了下去。
唯一的好消息是，池水虽然浑浊，但并不深，刚好超过严则的膝盖再高一点。
废液池里的水果然有腐蚀性，严警官身上普通的衣服根本无法阻挡池水，很快从脚尖到腿上的皮肤便升起一种被灼烧的刺痛，最严重的是在之前的通风管中爬行时磨破的膝盖，灼痛感像是要顺着伤口将里面的骨头也销蚀殆尽。
严则的神情依旧很冷静，废液池很大，但毕竟已经不用很久了，东西两边的高低也不一致，真正被池水淹没的地方，就只有靠西侧的这一片地方，他将池子划开成九宫格的模样，在岸边做了标记，这才有条不紊地搜索起来。
脚太不敏感了，要寻找钥匙，警官先生必须把自己拿枪的手也伸进腐蚀性的液体里，在池底一点点摸索。
他搜索的很仔细，在做这种机械性工作的同时，还有余力仔细思考这次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现在他已经有九成把握，事情是应该就是冲着他来的，被牵扯其中的那个孩子，要么单纯是因为偶然撞到犯人手里，要么有交集但是并没有太深入——犯人主要是出于报复和折磨他的目的，才实施了这次绑架行为。
在烟囱那里消耗他的体力，让他处于危险之中；而在通风管道中的要求，大概是为了让他的膝盖受一点伤，并带有一点羞辱的成分；现在的废液池——废掉他行走的腿、损伤他开枪的手……
下面呢，犯人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就在严则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在九宫格中间那一片地方，摸到了一个冰凉尖锐的金属物品，捞出来一看，是一把粗糙的黄铜钥匙，还没有太多锈迹，被扔进水底的时间应该不是很长，大概可以正常使用。
终于，犯人像是折腾够了似的，告诉了严则人质所在的地，“你按照我的指示走，一直到尽头，就能看到那个地埋式的水箱，那小孩就在里面……”
严则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孩子在水箱里？该不会等待他的早就是一具泡白了的孩童的尸体？
无论心里怎么想，浑身是伤的警官先生依旧按着路线走到了尽头，用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下埋式水箱外面的那层铁门。
里面一片漆黑，带着不太干净的静态水久置之后特有的腥湿难闻的味道，但严则却松了一口气。作为一名办案经验丰富的治安官，他很确定里面没有血腥气和尸臭，人质至少没有死在这里。
“人在哪里？”严则通过犯人发言的频道询问。
“底下，你下去就知道了。”对面用意味深长的口气道。
严则既然已经为救回人质走到了这里，就算明知道下面有问题，也不可能半途而废，只是在下去之前，他扫了一眼自己上衣扣子后面还在正常工作的定位器，再次敲了敲耳麦。
工厂原本的监控早就坏掉了，但这一路上，犯人布下的摄像头却到处都是，严则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不方便和下属直接沟通，但他们都是优秀的警官，相互之间自有默契，一定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严则不再犹豫，松开抓在入口处的手指，主动跳进了不知深浅的水箱中。
出乎他的意料，水并没有很深，刚到他的胸口，脚还能踩到底部，严则借着手电筒的光开始在里面展开搜索，并呼唤着被绑小孩的名字：“宁宁……”
他的声音刚刚响起就被上方传来的“哐啷”一声巨响打断。蓄水池上方入口的门被关上了，这种自动闸门，从里面几乎不可能打开，也就是说，治安官被彻底困在了这个水箱之中。
被困的严则吸了一口水箱里浑浊的空气，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质问对方：“我都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人质呢？”
他这样的冷静自持，反倒让对面咂舌了一声，但很快，那边又笑了起来：“好吧，为了给勇敢的治安官先生奖励，我也得拿出点什么……”
一阵电流声之后，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半满的水箱之中：“呜呜，爸爸妈妈，这里好冷好黑，宁宁害怕……”
严则一惊，迅速抬头朝四周望去，孩子的声音并非从跟犯人通话的耳麦之中传来，而是直接在水箱里响起，也就是说——
果然，严则在水箱侧壁上找到了一个跟外界相连的扬声器，水箱内昏暗的光线中，嵌入墙壁的小器械极不起眼，就像是一块暗斑。而这种款式的扬声器，能够传导的距离相当有限，这意味着孩子不在犯人身边，也不在他所在的这个水箱里，但是距离他很近。
“宁宁？是叫宁宁吧，你现在在哪里，先不要哭，描述一下自己周围的情况……”
小女孩的哭声一顿，却很快打着嗝开了口：“我什么都看不见，这里好黑，有很多臭臭的水，又冷又难受，我，呜呜，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来讲，现在还能听进去大人的话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要紧。”警官先生难得放软了声音安慰小孩，“叔叔会救你出来的，再等一会儿，只要一点时间。”
宁宁真的是一个勇敢又坚强的孩子，听到这话，没有再哭闹，只是小声哽咽着道：“嗯，宁宁会乖乖等着，等爸爸妈妈和叔叔来救我。”
“要，要快点来啊……”
跟人质之间的通话就在这里被掐断了，但严则对宁宁所处的环境和位置已经有了猜测，后面犯人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严警官。”犯人的声音突然兴奋高昂起来，“是你的话，一定会喜欢的。”
“水箱被我改造过，现在分成了两半，”他说，“你们俩各占一边。”
“现在那小孩所在的水箱正在加水，而你这边的池底中央，有一个按钮，只能按一次，按下去，就能把小孩子那边的水加到你这半边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严警官？”
“对了，不要让你外面那些下属想着强行突破哦，我在水箱那边安装了毒气弹，他们敢硬来，你和人质都会瞬间毙命。”
“我等着水池被填满的那一刻，到时候，无比美丽的景象，一定会跟着满溢的池水一起，浮现在我面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对方在大笑声中说出口的话，严则的眉头紧紧皱起，在眉心形成了一道深陷的刻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这边的水位已经超过胸口，快到肩膀的位置了，很快就会漫过脖子、口鼻，甚至超过他的头顶。
但严则依旧迅速找到了水箱中央的按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他自己身体素质出众，还会游泳，哪怕手脚都受伤了，在水彻底填满整个水箱之前，都有存活的办法。而另一边的宁宁只有七岁，就算只是很浅的水，也很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这根本就不用犹豫。
对于严则的选择，一直监控着这里的犯人毫无意外，却用极其夸张的语调表达了自己的失望：“啊，我就知道，无聊，真是无聊透顶，严警官你这个人……”
因为对方的这种态度，严则内心升起不安，但犯人已经露出了足够多的破绽，他也并非真正独身一人、孤立无援，这种时候，应该相信自己的同伴和战友。
水流声一直在持续，而时间也在不停地流逝，无论是犯人、治安官，还是人质和受害者家属，都在数着分分秒秒的生命倒计时。
终于，在严则这边真正陷入死地之前，信息课的人成功定位到了犯人所在的具体位置，三组的警官憋着一口气，用近乎粗暴的手段彻底控制住了罪犯，杜绝了对方采取任何危险行为的可能。
解除了对方给人质和严则所在的水箱里投放瞬时致命性毒气弹的危机，一直跟在严则身后待命的四组终于能够强行破开严则和隔壁那个水箱的入口，将两个人捞了出来。
刚从水箱里出来的严则全身上下都在滴水，淅淅沥沥地在地上晕开一大滩水渍，他第一时间看向了围着自己的下属和同僚：“人质成功救出来了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难言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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