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廊城一中的洗手间作为廊城最好初中的洗手间，干净整洁，在这两年全市抓卫生的情况下，配备了洗手液、烘干机以及装饰用的假花。
理论上现在应该没有人。学生都在抓紧时间吸收知识，下课冲出来都急忙赶趟，上课时间点根本不舍得出教室门。
章君陶走到洗手间，脚步微停滞。
她预料中几乎没有人的洗手间，好巧不巧有人。
洗手台共用，有三个洗手池。建造的时候学校考虑男左女右，中间一个以防万一。谁也没想到学生多了之后，下课时间段三个洗手池都不够用，连洗拖把的龙头都被学生们永久性征用。
然而现在使用洗手池的男人，一个人用了三个位。
男人手脚修长。他站在中间弯着腰，双手支撑在台面外侧，愣是把两侧的洗手池全霸占。他一双手似乎是学过钢琴，手指骨节分明。可此刻像是要捏碎这个台面一般，关节处全然泛白，指尖处带着充血肿胀的红。
洗手池前面是一整面的镜子，他垂着头一脸水。
水珠从头发上脸颊处滑下，一滴滴滴落到水池中。
章君陶看不到人正脸，却能感知到，他正处于情绪激动处。
人在发颤，颤得整个人都在抖。
陌生。不是学校的现任老师，所以是新招聘的这一批面试新教师。是在试图冷静？哭了？这次的笔试第一？看来是刚被通知取消成绩。
章君陶脑中瞬间有了推断。
褚宇，这一届新教师的笔试第一。她在秘书办看过一眼他的简历。乡镇中学出身，师范大学毕业。高中阶段没有任何的竞赛奖项，大学意外交出了一份极为优秀的履历。
除去校学生会会长职位外，拿下四年奖学金，参与包括数学建模大赛等b类大赛，参与了各种包括英语演讲比赛的小型赛事，并都拿出了一定成绩。
理论上来说这种优秀的成绩在高校已经可以保研，可惜他所考上的大学并没有“保研”这一个途径。
对于廊城一中而言，这样的履历不够。她来廊城一中时，有人感慨大才小用，谁想这两届招聘是越来越卷。像褚宇这种普通师范大学的本科生竞争力极小，只刚巧达到廊城一中最低投档线。
哪怕他笔试面试全部第一，考虑到举报事件和未来隐患，对于领导而言也是一个不得不婉拒的人才。
成年人的体贴，是在别人哭的时候装作没看见。
章君陶非常坦然继续往前走，侧身直接进女士卫生间。进门之前，她余光瞥见男人抬起了头。隐隐有看到男人眼眶处似乎微微泛红。
果然是哭了。
年少时打架，年长后后悔。这样的教师缺少成年社会磨砺，未必适应需要应对各式各样家长和学生的一线教师岗位。
章君陶没有缓下脚步，彻底走进卫生间。
“咔——”关门的声音响起。
洗手池前的褚宇抬手抹了把脸，盯着镜子。
镜子里刚才身影一闪而过，只让他看见了一个微卷的发梢，以及一件雅致的休闲白衬衫。大概是学校的年轻教师。不愧是廊城一中的老师，和他以前上过的乡镇中学老师完全不一样。
而他狼狈，荒唐，可笑。
洗了把脸，头发上还沾着水珠。刚才情绪上头，水弄到了眼睛里，现在眼眶泛红。眼角和唇角天生下撇，看着不善，像下一刻就能暴起打人。
要不是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发出门前专门打理过，真就不体面。从乡镇往城里走，往高处爬。他走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次机会。
褚宇轻微啧了声，伸手整整衣领。
做老师就要有做老师的样子。这么点事情脾气都压不下来，以后怎么教学生？万一学生里有像他以前一样的学生，这不得现场斗殴？
衬衫硬领被他按上了几个湿手指印。
褚宇：“……”妈的，做老师好烦。
他冷着脸走到烘干机边烘手，随后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
“咔——”
卫生间门打开。
章君陶走到洗手池前。
洗干净手，走到烘干机下慢慢烘干。
手很快被烘干。她走出卫生间，前往今天新教师面试的教室地点。
所有新教师已经全部面试完毕。
张校长和刘老师正和几个老师在稍远离教室的走廊上面谈。这种非正式的面谈不影响打分成绩，但也能让在场人清楚了解应聘教师的日常性格和说话方式。
章君陶刚走过去，张校长就注意到她，朝她招招手：“来，章老师，给大家说两句。”
他替章君陶给一群来面试的老师简单介绍了下：“我们章老师是行政老师，在办公室，比大家早几年入职。等正式入职，你们就很难碰到她了。她这个月辞职，以后要去金禾县。”
原本脸上就没什么笑容的刘老师，当场惊愕：“章老师要走了？还去金禾县？”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惊异，大多面面相觑。
一个来面试的老师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记得金禾县，挺……教育资源挺少的。”好好的廊城一中教师不做，反而去穷乡僻壤当老师？
这话真是委婉到了极致。
“岂止少。”张校长作为廊城最好初中的校长，对周边各地的教育学校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金禾县乡镇没人。学校少，老师少，学生也少。有的小学全校没一百个学生，老师上个课，周一周二在这个学校，周三周四去另一个学校，跨半个县城。”
章君陶眼见着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和看流放囚徒一样，笑起来解释：“我是升职，从教师变校长，去金禾县办学校。金禾县接下去打算办五所初中，我负责其中一所。”
她扫了眼众人，视线在褚宇身上落了一下，很快又移走：“大家一线教师起步，都拥有着教书育人无私奉献的精神。我不擅长教书，算是走捷径，先升级。”
刘老师本来因为突如其来的举报事件，心情格外不好。现在听章君陶的话，反而当场被逗笑了：“要升的，你这个学历和能力在哪里不能升？市里……哎，不说了不说了。”
章君陶朝着刘老师再笑了一下：“我们廊城一中氛围一向很好。我要临着走，非要让我给大家说两句。刘老师还要想方设法夸我。”
张校长打趣：“谦逊过度就是自傲了啊。”
章君陶笑笑表示：“这不叫谦逊，我这叫实事求是。真要说两句，我也只能说老师这条路注定辛苦，祝大家今后桃李满门。”
在场的人能听出她话的潜台词。章君陶的这句祝福是希望在场的人不管这一次面试后有没有留下来，今后都能继续当一名优秀的好教师，在未来的道路上教出无数优秀学生。
张校长欣慰叹着：“桃李满门好啊，桃李满门好。”
刘老师想和章君陶多说两句关于去金禾县的事，又顾忌到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适。她对着应聘的这群年轻教师们说着：“今天大家面试一天很辛苦，具体成绩我们会电话通知。回去的时候东西别落下了。”
众老师纷纷客气：“不辛苦不辛苦。”“谢谢老师，我们会好好等通知。”“谢谢刘老师。”
张校长和章君陶朝着刘老师点头示意，随后离开人群。
两人走出一段路。
章君陶走在张校长身侧慢一步的位置，听张校长开口：“那个第一的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哎，头发还打了摩丝呢。”
章君陶在心里头回应：不是摩丝，其实是水，还没干透。衬衫领子上更有水印。
男人委屈得在厕所哭到发抖。
张校长替人可惜，叹息：“要是真当了老师，容易和学生闹在一起，年纪性格相近，亦师亦友。”叹息完，他随口问了声，“对了，他哪里人？”
章君陶：“金禾县。”
张校长脚步都顿了下，随后失笑：“这就有点巧了。”他重新往前走，“不过啊，年轻人一旦从下面出来，都要拼了命往大地方跑，往高处去。我们廊城出去的学生，但凡去了廊城高级中学的，十个里面八个在隔壁两个一线城市打拼。不肯回来。廊城优秀的中学不止一所，你办学校也要时间。不会共事了。”
章君陶应声，很清楚这一点。
廊城光市区里，高中及以上拥有二十五所学校，初中数量更多。能在廊城一中笔面试拿下第一，却没被廊城一中收下。这样的老师依旧有别的中学抢着要。
在一个中学教三年书，正好带出一批学生。如果学生毕业成绩漂亮，这个老师能立刻收到廊城各所私立学校的高薪聘请，也能收到几所好公立中学的橄榄枝。
不知道这位爱哭教师能不能撑过这一次失利。
张校长特意绕了一圈，看了一下好好学习的初三届，最后才回自己校长办公室。他一路上感慨万分，恨不得掏心掏肺把学校初年的打拼历史给章君陶讲一遍。
章君陶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和张校长分开，从教学楼方向往学校门口走，前往保安室。
保安室内今天执勤的两位保安，一男一女都认识章君陶，忙笑脸招呼：“章老师啊！怎么现在过来？”
章君陶笑着解释：“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学校安保升级。学生安保工作轮值校门口的那张教师安排表，我已经全部排好了，下班就打印好给你们送过来。”
女保安高兴，又觉得章老师就是人太好：“这哪需要你亲自多跑一趟来告诉我们啊。下班过来你直接给我们的时候说一声就是。”
男保安在边上应声：“就是就是。”
章君陶解释：“下班的时候人多，你们还要门口执勤注意学生，不方便说正事。”
她停了停，继续说：“第二件事，我下个月工作有调动。接下去是小赵老师负责我的工作。以后就辛苦你们和小赵老师了。”
两人忙说不辛苦。男保安不由细问：“是调动到哪里去啊？隔壁高级中学？”
章君陶辞职变动个工作，发现自己仿佛是要昭告天下，很是夸张。她没细说，只笑：“去别的初中。对了，小赵老师有些工作不太熟悉，到时候麻烦两位多提醒。下学期有大会议，到时候工作上需要忙的地方很多。他再聪明一时半会儿也容易手忙脚乱。”
话题被扯走，两保安又连连说客气：“我们知道的。小赵老师也很好。”“对，他很好说话，做事也妥当。”
章君陶说完两个事，准备回自己办公室。
她站在保安室内，侧转身子。保安室窗户外，应聘的教师们三三两两结伴准备从校门口离开。有的人脸上满是兴奋，有的人低头紧张按着手机，还有人东张西望似乎在找接自己的人。
褚宇冷静走过保安室，目不斜视左转背对章君陶离开。他发梢和衣领彻底干了，手上拿着一叠整齐的文件和牛皮纸教案本。没有背双肩书包，看上去比身边有几个青涩教师更老练。好像他真是来教书而不是应聘的。
章君陶看人面无表情站到了学校门口左侧的公交站牌下，想着这人在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样子，不由笑了声。
她等人都走出了校门，这才告别保安们，出保安室回自己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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