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如归去
黎潋是被天空砸下来的雨点拍醒的,睁开眼的时候乌云把天压得很低,远处还隐约有闪电划过天际,黎潋用力拍胸咳嗽,试图把呛进口鼻的雨水咳出来。
不知今夕何年。
黎潋抱着手臂,这副身子衣衫单薄,即便大雨倾盆,也只是感觉一丝凉意,大概正值盛夏。
扶着树干吃力爬起,这个地方太空旷了,若是雷电来临,实在危险,现下必须找个地方躲雨,东南一角有雷电,风又向西北吹。这两个方向是去不得了。
黎潋闭眼转圈,转得晕乎了,睁开眼,正好面向西南,那便往那处去吧。
还魂一事,不是不曾听说。如今降临到自己身上来,没有庆幸,无措。
更多的,是接受。
原来这幅身子的主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贸然被自己抢占了身子,家中可有父母姊弟,如今自己脑袋空空,是没有半点关于他们的记忆,既然如此。那便索性离去,这一世,做个普通老百姓。
走了约莫三里路,终于找到了破烂草屋。黎潋轻轻一推,门扉就吱呀吱呀摇摇欲坠地开了。
在门外以为是一间没有人的空屋,进来才发现,原来这屋子早就有人了。
是个穿着灰衣粗布的高大男子,黎潋皱眉,他手背和脖子都太过白皙,不像是农家人,而且现在身受重伤,躺在角落里不知死活。
这个年代,虽然看上去四海升平,但争权夺利的事,时时上演,不管他是因何缘故所致,黎潋都不想趟这浑水,转身便要离去。
只是刚刚转身,便踩到了一只小狗,小狗浑身已经湿透了,嘴里还叼着一把杂草。见到黎潋有离开的打算,马上放下口中的杂草,扯着黎潋的裙角向那男子走去,嘴里还发出嘤嘤呜呜的哀求。
黎潋狠心把小狗踢开,抬脚就要离开,没想到小狗迅速起身,走到门槛处,试图用小小的身子拦住她。
黎潋看向这狗,这狗除了身上是湿的,眼睛也湿成了一片。黎潋这下是真的狠不下心来了,心想,罢了,看在这狗一心为主的份上,看看吧。
只是黎潋从未碰过这些药石之术,最多认些毒酒和养生药丸,怕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黎潋在那男子身旁蹲下,身份果然不简单,除了外衣是粗布,露出来的一点中衣衣襟,是上好的蚕丝,边上还是用金线勾的丝。
腰腹和手臂都受了刀伤,伤口不浅,但是也不至于丧命,现在这般虚弱,怕是刀上淬了毒。
黎潋抽出他还算干净的中衣,试图撕下来,但是力气委实不够,用了几次力都撕不开。当黎潋想要再试一次时,一道亮光划过,黎潋手里就多了一块边角整齐的布料。
抬眼看去,那人的确是醒了。只是两眼空洞,这眼神,黎潋再熟悉不过了,一点生机都没有,似乎下一刻就可以死去。
“我只是想帮你擦擦伤口,也总不至于要撕自己的衣服,这才……”
“嗯。”
黎潋看他态度冷漠,也不觉得有什么,攥着他刚刚割下来的一片衣角,走到门口,用雨水沾湿,揉搓干净后,再沾湿拧出多余水分。
帮他把手臂上的伤口擦拭干净后,还剩腰腹部的,黎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就着他那被刀剑划破的衣服口子,撕得更大些,再慢慢帮他擦拭。
伤口都擦好了,接着就是要包扎,但是这里没有包扎专用的纱布,也不能将就用不透气的棉布包扎。正两难间,方才一直蹲在门口的小狗叼着杂草走过来。
这小狗倒是精得很,把草放下后,用两脚做出踩状,又以自己的小腿为例,把草叼在小腿上面。
黎潋难得笑出声来,点了点小狗的鼻子。
“你这狗,怎么这么精。先不说你这到底是不是药,即便真是草药,也不能乱用啊。”
小狗像是听懂她这话一样,着急地原地转圈,然后用头一拱一拱黎潋的手臂,示意黎潋用药。黎潋被它闹得痒痒,只得把它抱开。
“好了,别闹。我想想怎么办。
不料那自醒来后,又把眼睛闭上的男子开了尊口。
“是药,可以用。”
黎潋看了他一眼,那人说完话后又把头偏了过去,看着布满蛛网的草屋房顶发呆。
既然他都说可用了,黎潋也没有不相信的道理,又从刚刚撕开的衣服扯了一角,摇了摇,示意他把这块料子也割下来。
这人性子别扭,内力倒是深厚,黎潋只看到他那没受伤的左手一抬,没来得及看清接下来的动作,衣服就已经被撕开。
黎潋拿着这布料和刚刚沾了血的那块,还有被小狗叼过来的草药到门口,还是一样就着雨水清洗。幸好雨足够大,冲一会儿也就干净了。
黎潋用布料包着草药,冲到雨里捡来一块干净的石头,屋子里头灰尘太多,也只能在外面的屋栏用石头把草药砸成渣末。
给他包扎完后,黎潋就走到草屋里面,虽然是盛夏,但是一场雨淋下来,现在身上又湿漉漉的,风一吹,难免感觉有些凉了。
黎潋刚刚坐下,那人就开口说了话。
“我这有个火折子。”
真是惜字如金,黎潋扶着墙站了起来,走到那人身边,他这一身短打,怕是袖子里没有袖袋。火折子想必是在衣襟里了,难怪他没有动作,原来是右手伤着了,动弹不得,也就不能从衣襟里拿出东西。
黎潋摸了摸,确定好火折子大概的位置,然后再伸手进去拿。
他虽是伤到了,但是全身没有雨淋的痕迹,所以黎潋找来些干草,起的火堆离他还是尽量有些距离,夏季本就闷热,他身上有伤,其实不适合烤火。
等火起得差不多了,小狗也跑过来蹭了蹭火,然后等身上的皮毛干一些后,又屁颠颠地跑去那人身边看着。
黎潋勾着嘴角淡淡笑着,然后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雨势依旧的天地,耳边是纷杂的,雨点争先砸到屋子、地面,和远处树叶的声音。
太冷了,又冷又饿的,黎潋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进入鼻腔的空气,除了雨后的清爽,还有淡淡的花香,可能是哪里的花啊树啊,趁着这一场大雨,拼命汲取养分,然后开出花来。
火已经灭了,窗外星光熠熠,还能看见几片厚重的云被风吹动,屋檐也还时不时地滴几滴雨点。
原来这雨刚停不久。
从黎潋这个方向,看不出那男子是醒的还是睡的,看他呼吸平缓,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身上中的,或许不是什么剧毒。
原本在男子身边睡得香甜的小狗,听到黎潋醒来的动静,也醒了过来。然后屁颠颠走到黎潋这边,趴下看着黎潋。
黎潋摸了摸小狗的头,把它抱到自己身上。
心里计算着接下来要往何处去,想着想着,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了的时候,看到男子已经醒了,或者他一夜没睡,黎潋不知道是哪种,他一直盯着屋顶发呆,看他这样,黎潋摇摇头,看着一旁活蹦乱跳的小狗,心想,
“你家主人救过来了又怎么样呢,他其实已经不想活了。”
黎潋才走出草屋三丈开外,小狗就在草屋门口对着黎潋嘤嘤呜呜地叫着,黎潋回过头去,只见它看了一会儿黎潋,又往草屋里面走,走了一步就回头,看黎潋,黎潋不动,它就继续叫着,然后重复。
看它这样,黎潋怎么能不懂它的意思。黎潋招手唤它过来,小狗迈着四条小腿奔来。黎潋蹲下,把小狗轻轻抱起,摸了摸它的头。
“小家伙,你是不是也知道,如果不管他,他就会死在这里。”
小狗嘤呜一声,把头靠在黎潋手臂上。
黎潋看向草屋,思绪飘远。太像了,太像当初那个全无生机的自己。
罢了,能够重新呼吸,黎潋大概比谁都懂心脏在胸腔跳动的可贵。试试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离开。
黎潋抱着小狗回到草屋。
“那个,这位壮士,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一下。”
男子不语,黎潋继续努力。“即便是我自愿的,可终归还是恩情。我远赴千里寻亲,一个女子,再怎么小心,都不安全,你可否送我一程?”
男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没有搭理黎潋的打算。接二连三的挫败,黎潋耳朵有些发烫,但自小性子坳,原本摇摆的决定反而坚定了起来。
“哎!那你总得给些钱财吧,我盘缠用光了,你就算不送我,也得给钱。”
这下他终于有了回应,抬眼看着黎潋。
“我也没有。”
“谁说你没有,你中衣是用金丝线勾的边,把金线勾出来,没有一两也有半两,你跟我去集市把这衣裳当了。”
男子闻言不动,又闭上了眼睛。黎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也没有动静。没有办法,黎潋转身走到门边上,坐到门槛上。
摸了摸脚边的小狗,心里想着,该怎么办呢,怎么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如果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人就会像深秋的花,迅速枯败。
过一会儿,黎潋听到后面传来声响,转头一看,那男子正在尝试起身,黎潋眯着眼看着,也不去扶,等他站稳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现在要护送我去寻亲了吗。”
“我跟你去集市把这衣服当了。”顿了顿,又言,“我平生不爱欠别人东西。”
黎潋弯着嘴角笑,“也行也行。”
既然他决定要走出这间屋子了,黎潋也就没那么担忧了,幽闭的环境,其实不好,黎潋待过三个月,黎潋知道。
黎潋蹲下抱着小狗,摸了摸狗头,才一会儿功夫,男子就已经走了好远了,黎潋连忙跟上。
“这位壮士,你的狗好聪明,叫什么名字。”
“这不是我的狗。”
黎潋愣了愣,不是他的狗?
“那敢问壮士什么时候养的这狗啊。”男子不是这狗的主人,它都能这般相护,黎潋没忍住,又摸了摸它的头。
“前几天在屋子里碰见的。”
黎潋还想再问,刚要开口,就被男子打断了。
“不要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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