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论道

接下来的故事，方潜山讲得含糊，她也听得迷糊。细问发现，面前三人都不清楚状况。只道是夏商周时期出了变故，神归九霄，天梯难续，人间由拜鬼神转向敬礼乐，秦汉之后几无神话，仅有口耳相传的仙话鬼话。

        上古时真正主掌风云的神明早已消散，即便身为如今资历最老的一辈，方潜山回忆过往时，惆怅中仍有几分茫然。

        “后来啊，世人大多猜测是凡人触犯了天神，天神雷霆震怒下收回天梯，于是红尘之人再难登天。其实并非如此。天尚可补，利无可止，神魔人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再难回到当初鸟兽相宜、神人共居的时代。

        “三方势力中，尤以人的力量最为薄弱，难以与呼风唤雨的神魔对抗。女娲为保护她辛苦创造的生灵，借神魔大战激发的力量向天借道。”

        祝晴柔没听仔细：“借道？是借路的意思吗？”

        “不是，这里的道，相当于你们典籍里所记载的玄之又玄、不可言说的道。”

        道，先天地而生。彼时清浊未分，阴阳不辨，唯有道存。

        人间古籍记载：“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更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法。

        凡此种种，便是指“道”创造了万物。

        道德经五千字，人世品读两千余年，杂说纷纷而未能解透全部字句，历代注解亦各有千秋，难以统一。人间论道，神明也论道，但最初他们都不明白“道”意味着什么，就好比人世繁衍几万年，直到老子才提出了“道”。

        方潜山第一次听说“道”的存在，便是来自女娲。

        那年，他还是新生的九州大陆山脉之灵，兴冲冲奔赴平湖一睹水神风采。从来只有人想成神，竟然会有人形的神，他好奇极了，非要亲自看看不可。

        平湖之畔，水光潋滟。时值盛夏，凡间儿女轻摇小舟采莲子，铃铃欢笑不绝于耳。湖面倒映的身影里，除了水神，还有人首蛇身的女娲。

        女娲面带愁容，神情郁郁。水神相伴于侧，赤脚踩在湖中，脚上系着凡人制作的铃铛，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她的眼睛也如水波，一片清澄，凝神望着女娲。

        山神凑近了些，只听女娲道：“神魔大战，凡间遭殃，此后恐有大变。我将此事托付于你，望你细细思量，静待时机。”

        她们许是交谈已久，山神听得没头没尾，不解其意。

        那水神的声音好似叮咚的山泉水，她问：“要等多久？”

        女娲叹道：“我亦不知何时来临，但那时我一定不在了。”

        平湖水神指着不远处嬉戏的凡人，笑道：“女娲娘娘，她们都记着你，你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我一样。”

        女娲的目光投向那群无忧无虑的生灵。前些日子，她教会了她们吹笙奏乐，她们用陶土为她烧制塑像，说要和水神摆在一起供奉。

        她们已学会了耕种，学会了生火做饭，懂得用草药治病，也懂得简单储存食物，心灵手巧的姑娘还会用骨针编织毛皮衣物。这些生存技能，有些是神灵教的，有些是她们摸索得来，尤其是衣食部分，神灵不需要，只有凡人需要，而她们想要就会自己创造。

        凡人没有法力，大地却因她们的存在更活泼、更热闹了。

        可是有法力的神魔正在做什么？他们在摧毁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

        女娲决心已定，再次嘱托平湖水神：“人间若有生机，希望必在你……我将逆转乾坤，向天借道，让道主宰一切！”

        道是什么？山神不明白。他随着山脉一同生长，何须有道？何须参道？何须由道主宰？

        那时，除了女娲和半懂不懂的水神，神魔皆不知何谓“道”。

        最后一次神魔大战，风云变色，两败俱伤。女娲亦从此消散，无踪无际。而大战的影响之深，要数百年后才显现出来。

        生老病死对凡人而言是常态，不料大战过后，对神魔竟也如此。就像一棵树，无论如何生长，终有枯死的一天，那些千年古树不过是比寻常树多活了些日子。千年与天相比，何其渺小。

        更不可思议的是，如果长期生活在人间，他们的灵力将渐渐减弱，直至半分不存。九天之上，深山密林，原本只是神魔主动选择的居所，而今却成了唯一的归宿。同时，灵力的掣肘也越来越多，不像当年那般自由挥洒无拘无束。

        “比方说，太阳从东边升起，在西边落下。这本是羲和的喜好，只要他高兴，他大可从西方驾车启程，到东方结束。可是大战之后，或者说女娲借道之后，羲和没有选择了，太阳只能东升西落，他只是一个被‘道’驱使的御者。甚至当无神纪降临后，太阳已不再需要御者。是谁决定了日出日落的方向呢？我们曾经以为是羲和，现在才明白，是道。”

        祝晴柔不由地想接一句：大人，时代变了……

        然而满座严肃，她连忙正色道：“我大概听懂了一些。你们这个说法太玄乎，我按我的理解概括一下，你们看对不对？就是说，高高在上的神仙啊——”

        花婆婆纠正她：“是神，不是仙，仙是后来民间的传说，跟我们不是一个系统。”

        “不好意思，一时改不过来。我理解是这样啊，原本高高在上的神，觉得自己可以主宰一切。但妖魔觉得呢，姐姐可以妹妹也可以，所以两边为抢底盘打得昏天黑地。女娲娘娘看不下去，让‘道’来教做人，啊不对，是教做‘神’，好让你们认清楚，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她观察众人神情，见他们面有讪讪，却不反驳，看着都不高兴，但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说法，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花婆婆抚摸着披肩上的流苏，方潜山的扇子摇得更快了，像是有谁在他心里放了把山火。马老板最自在，他还是那句话：“太遥远了，当时还没有我呢。”

        祝晴柔剥了个橘子，边吃边思考，试着把想法表达得更明确：“其实用我们科学的语言，这种现象很好解释：‘道’就是自然规律，它客观存在，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树上的苹果只会掉落在地，而不往天上飞，是因为重力作用，你能说重力有神灵吗？不能。万有引力与人与神都无关，‘道’也同样如此。”

        三位退休神仙勉强掌握了一些人世生活基础技能，没有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这会儿都听得云里雾里，六只眼睛紧紧盯着在场唯一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

        科普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祝晴柔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决定放弃：“总之，你们的意思是，女娲设法用道取代了神，在有神纪向无神纪的过渡中，神渐渐失去了灵力，退化成普普通通的凡人。所以三位大神现在跟我一样，不吃东西会饿，年纪大了会长皱纹，器官衰竭就会死，是这样吗？”

        “哎对对对！你说得没错！”

        谢天谢地，沟通终于顺畅了。祝晴柔松了一口气，指向楼上：“也就是说，全屋能救陶意的有且仅有小婵姐？”

        “哦，那倒不是。”

        “怎么又不是了？？？”

        花婆婆解释道：“小婵只能提供帮助，复活的关键还在于你，难道你不想知道陶意这些年与生人无异是怎么回事吗？

        她当然想，只是脑子快成浆糊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线头就想往外扯，哪里能顾得上另一根线头。

        方潜山收起扇子：“这事也是说来话长……”

        “你再这么话长话长的，我就真记不住了。”

        “好吧，简而言之，几百年前魔界有个祸害名叫霍无湜，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神魔互为阴阳两面，无神纪来临，神消魔灭。他不知怎么钻的空子，得了寄生之法，蛰伏百年，附到陶意身上。我们神力散尽前，曾试过逼走霍无湜的同时保住陶意的命，但祸害遗千年啊，霍无湜若是好解决，韶月早把他收拾了。这不，拖着拖着就，就……”

        祝晴柔急了：“就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方潜山有些心虚，不敢与她对视：“神仙变成凡人，妖魔鬼怪也化为原形，那祸害本就元气大伤，他一死，陶意自然也活不成了。”

        祝晴柔的心直直往下坠落，哑声道：“那你们还骗我说有救？”

        “有！真的有！”方潜山为证清白差点咬到舌头，几乎口不择言了，“别人不行，你可以，你是韶月转世，只有韶月才能对付霍无湜！”

        “这个韶月……到底是什么人啊？”

        祝晴柔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明明是不起眼的两个字，却总在烦躁时冒出来，当下更是恼火，感觉浑身不舒服。她就是她自己，不是什么人的转世。

        方潜山比她更惊讶：“韶月就是你啊，就是平湖水神啊，我刚才没说吗？”

        “你说个屁！”

        “哦，这个问题非常复杂，我也说不清楚。”

        祝晴柔几乎要给他跪下：“那你还清楚啥？”

        方潜山眨巴着眼睛，无辜极了：“我只知道，第二次见到平湖水神时，她就叫韶月了，相貌也变了，变得……怎么说，更像人了。那时她已与霍无湜交过手，每天忙忙碌碌，不知在忙些什么。她从不去天庭报道，天庭也管不了她，最后差点掀翻天庭的也是她。”

        “……我上辈子这么牛啊？”

        “啊不然你以为呢？”方潜山没好气地说，“你要没这机缘，那霍无湜为什么十几年前就逼陶意去找你，闲着没事给小孩找玩伴吗？韶月要没这本事，我们干嘛火急火燎地找你过来救人？”

        祝晴柔换了个坐姿，撑起下巴看向角落，不声不响地垂下眼。她不愿意与另一个名字捆绑，更不愿意听别人说，陶意与她相交是因为……另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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