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药引
进到医院，孟则四下环顾了一会儿，然后径直向电梯间走去。
他听见梁慕跟在他身后提醒道：“孟先生，药房就在一楼。”
孟则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摇了摇头：“不用去药房的。”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近乎无懈可击的精英也是有弱点的——比如观察力很一般。
稍微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芳菲旅馆门口就挨着一家连锁药店，如果是为了买什么药物或者药材，自然是不用跑这么远的。
孟则说得十分笃定，梁慕纵然心中困惑，但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于是就只是继续跟着孟则。
电梯停在了5层，孟则和梁慕跟着一众人走了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面前的楼层导引。
“妇产科”三个立体浮雕的行楷大字赫然呈现在他们面前。
周遭人声鼎沸。关切的、喜悦的、焦虑的话语不绝于耳。
看来传闻不假，产房附近就是医院最热闹的区域。
孟则招呼了梁慕一声，按照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指路标识，引着梁慕往侧边的走廊走去。
迎面走来或者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多是年轻的丈夫挽着腹部隆起的妻子。
孟则忽然觉得，自己和梁慕并肩走在这里，实在是有点儿格格不入。
这样的想法让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试图跟身后的梁慕稍微拉开些距离，但梁慕个子比他高一点儿，步子迈得也大一些，孟则甩开他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于是他们到底还是在路人偶尔投来的奇怪目光下，走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间大门紧闭的产房，门口有一大家子人焦虑地踱步。
孟则拉着梁慕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梁慕不解道：“就是这里？”
孟则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就是这里。”
还没等梁慕继续问些什么，正等待产房讯息的一位老人向他们走过来：“小伙子，你们是不是等错地方了啊，这间手术室里面是我女儿。”
孟则露出他人畜无害，没有哪个老年人看了不喜欢的温和笑容：“没有没有，我们是里面医生的朋友，在等他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老人了然地应和着，看了眼手表，“算时间，应该也快出来了。”
那位老人又随口念叨了几句，孟则也胡乱应答着，而后，老人重新走回了家人身边。
梁慕在孟则耳边小声提问：“孟先生真的认识这儿的医生？”
“不认识。”孟则回答得很坦诚。
梁慕深感眼前这只孟婆的脑回路实在不是常人能理解的，正要继续发问，忽然，产房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门口等待的一群人松了一口气，激动地拉住身边人的手，甚至相互拥抱起来，刚才过来询问他们的老人更是连眼眶里都闪烁着喜悦的泪光。
新生的喜悦笼罩着这一大家子人。
孟则的目光却跳过喧闹的一家人，定定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一位一看就很资深的中年医生推门出来，道了一声“母女平安”。
孟则忽然朝着那扇门伸出一只手，然后，仿佛有一股银白色的细线从产房的门口一直延长到他的掌心，凝结成透明的晶体。
梁慕：？？？
在接受了眼前这个长得像大学生的人其实是冥界下岗的孟婆，而那个自己一直很欣赏的画家其实是亡国皇帝这样的事儿之后，梁慕自以为已经对超现实事件免疫了。
但当这种仙侠剧里才会出现的特效画面，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眼前，梁慕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好陌生，好玄幻。
他惊诧道：“孟先生……你这是会法术？”
孟则挑了挑眉，脸上仿佛写着“这也用问”。
银色的细线逐渐看不清了，孟则的掌心里也已经凝结了一小堆晶体，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把这些晶体尽数倒了进去。
梁慕凑近了去看，标签上只有两个手写的字，字体清秀好看——生泪。
把瓶子收好，孟则扯着梁慕往外走，注意到梁慕依旧困惑的眼神，孟则问道：“会法术很奇怪么？我好歹也是个孟婆诶！”
梁慕叹了口气：“有没有可能，你是孟婆这件事就已经够奇怪了……”
孟则歪了歪头，对梁慕的吐槽不置可否。
梁慕一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直接问道：“孟先生刚才瓶子上写的‘生泪’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孟则回答道，“顾名思义嘛，就是出生的那一刻流下的眼泪，或者因为出生这件事而流下的眼泪。”
梁慕努力理解：“所以，这是孟婆汤的原料？”
孟则点头：“算是吧，不过更准确地说，不是原料，而是药引，其实你们人间的传说里也提到过的。”
梁慕听言，拿出手机就要查找，却被孟则拦住了：“你们传说里说的不太准确啦，你要是好奇，我直接讲给你。”
而后的几分钟内，梁慕享受到了由传说主角亲自讲解传说的vvvvip待遇。
“我查到你们人间有种说法，说孟婆汤有八味药引，生泪、老泪、苦泪、悔泪、相思泪、病中泪、别离泪，还有一味是孟婆的伤心泪。这倒是不假，我调配孟婆汤确实是需要这八味引子的。”
梁慕这人听人讲故事的时候一向很捧场，他在适宜的时候插话问道：“那孟先生刚才说的，传说里谬误的地方是？”
“你们的传说里，还给我这八位药引写了配比，什么一滴、二钱、三分、四杯的，这就都是胡诌。”
梁慕继续捧场：“那实际的配比是怎么样的呢？当然，如果孟先生觉得是商业机密的话就不用说了。”
孟则随口道：“没什么固定的配比，我随便配的。”
梁慕：“……”
炒个菜都需要注意加多少调料，你们冥界的孟婆汤居然可以这么随便的么？
像是听到了梁慕的心声，孟则颇自信地解释道：“反正随便配比就能达到想要的效果，所以无所谓。”
“这算是天赋么？”
孟则略略思索：“算吧，四舍五入，是我们家遗传的天赋吧。”
说完这话，孟则竟隐约觉得梁慕望向自己的眼神中，透露出那么一点点的羡慕。
梁慕敏而好学：“那刚才孟先生收集指这个‘生泪’的时候，其他人是看不到那丝银线的吗？”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他们当然是看不见的，”孟则的语气很随意，“都说了嘛，我好歹是个孟婆，这种本职工作要用到的小小术法还是会的，用你们人间的话怎么说来着，好像可以叫作职业技能？”
孟则说的都是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人间传说总把阎王、孟婆、判官、无常这些存在神化，但在孟则的眼里，大家不过都是冥界的打工人罢了，比其他的亡魂小鬼确实多了些术法，但这也不过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而存在的工作技能罢了。
换句话说，他会隔空收集眼泪和梁慕能快速洞察项目的投资前景没有本质的区别。
一旁的梁慕听了这些话，开始举一反三：“所以孟先生一会儿要去车站，是为了第七味的别离泪？”
孟则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
别离泪的收集计划异常顺利。
他们甚至都没用进到车站里，在停车场就看到了一个离家求学的小姑娘和父母依依惜别。
很快，另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也装了多半瓶的晶体，这回是墨绿色的。
重新回到车上，当了一下午专职司机的梁总问孟则下一站要去哪儿。
孟则沉思了一会儿：“没太想好，最后差的这一味，多少有点儿可遇不可求。”
梁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八种药引，玩笑道：“别是最后一味的孟婆伤心泪吧？”
孟则认真地摇了摇头：“就只是消除掉赵佶的前世记忆，用不上这一味，缺的这一泪，是苦泪。”
“不都说世人皆苦么？那苦泪听起来也不难找。”
孟则却并不认可这样的话：“世人皆苦，但苦未必会流泪，而且人们流这种眼泪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藏起来，所以不好找。”
梁慕听言，忽然问道：“那孟先生在冥界的时候，苦泪都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你说冥界啊，冥界可不用像现在这么费事。”孟则应声道，“所有的眼泪都不需要我特意去收集的。”
“那是有手下替你收集么？”
孟则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主要是冥界所有要转世投胎的人，到了忘川河畔，我的地界，都必须按照我的要求哭一场，假设我的苦泪存货不多了，我就会要求他们去想自己最悲苦的事儿来哭一哭。”
梁慕看着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纯善的孟婆，很难想象这样的人逼别人去哭会是怎样的场景。
孟则全然没有觉察到身边人内心所想，又补充了一句：“按梁总你的年龄来看，你投胎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是我在当值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你之前也在我面前哭过。”
梁慕：“……”
原来高冷薄情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人设，在出生前就崩过了……
梁慕努力地转移话题：“如果要找苦泪的话，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可以。”
孟则知道梁慕说话做事向来靠谱，他要是说可以，那应该就真的可以，于是满怀期待地问：“是哪儿？”
梁慕忽然把身子探过来，伸手把后排座椅上的文件袋取了过来，随手拆开，把里面的几张打印纸递给孟则，然后狡黠地笑了笑：“要不孟先生先把投资协议签了吧，签了之后，我就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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