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苏晓晓坐上的商务车，其实是易染的。
也不能怪苏晓晓，毕竟即便那两辆车售价上相差了一位数，但在夜幕的掩盖下，看起来便差别不大，再加之还一前一后地同时驶来，任谁也都会误以为都是剧组派来的。
司机陈叔开车来，不仅是为了接上易染去剧组，同时也是来给易染送他没有带来的行李。
易染今天是自己开车，空着手，来的云海阁。
傍晚那会儿，看到群里消息的时候，他在浩瀚文化的办公室里，刚补了个下午觉。
听到消息提醒的声音，一向浅眠的易染，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随即猛然坐起。
心跳如同鼓点一般躁动起来，甚至在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的前提下，他便指节滑动回了消息。
随后在桌上随便拿了辆跑车的钥匙，就像一阵风一般离开了办公室，坐上电梯，直奔地下车库而去。
银色的跑车车门缓缓开启的间隙，地下车库里的冷风，总算让易染难得迷糊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下来。
同时，手机再次收到消息，“程羽柔”说自己刚出机场，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能到云海阁。
而从浩瀚文化到云海阁的车程，只要半个小时左右。
光线昏暗，售价再昂贵的车窗上，也只能倒映出些许模糊的五官，和因为睡眠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即便这样，易染还是能清晰地看出，车窗上映出的那个人，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的弧度。
因为走得急，易染甚至连外套都忘了拿，现下身上穿着单薄的黑衣黑裤。
他伸手，随意拨弄了下头发，笑骂了句：
“没出息。”
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准备。
易染转身，回了浩瀚文化。
浩瀚文化旗下除了易染，还签了几个歌手，以及一些乐队。
平常为了拍摄宣传照，公司设立了专门的妆造组，不仅配备了化妆师，还有相当多的当季品牌的服装会存在公司里。
还在公司的小石，被易染发配了任务，从一张看起来像是综艺节目的截图上，按图索骥，按照上面假人模特穿的冬季服装，去服装室找相似的款。
除了工作需要，一向不怎么喜欢做造型的易染，还把公司的首席造型师叫来，任由其在自己的头发上吹吹抹抹。
而后，换上小石找来的衣服鞋子。
看着易染这一身装扮，小石有些好奇地问道：
“老板，你晚上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
彼时易染心情颇好地点头答道：
“没错。”
随后又才想起，他要去剧组，是该把小石带上。
于是几分钟后，银色的跑车载着易染和小石，朝着云海阁的方向驶去。
但跑车显然并不适合在剧组用。
同时因为明天开始，易染就要在剧组这边待着了，在路上，小石又给刘叔打了电话，让陈叔开上那辆易染平常坐的商务车，带上易染的行李，之后到云海阁来接他们。
因为日常各地跑的时候很多，易染之前常住的西城区公寓里，就有打包好的行李，陈叔也有那里的密码。
晚上八点左右，陈叔取了行李直奔云海阁，就这么巧合地，刚好和剧组的车一同到了地方。
冬夜里，京市郊区的路上寂静空旷，路过的车辆很少，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枝丫，打散了路灯洒下的光线。
线条硬冷通体漆黑的商务车疾驰而过，引擎声响打破了一方宁静。
二十三年的人生历程里，易染很少有感到焦急不安的时刻。
但现下，每当他试探着用手触碰那光洁的额头，感受到一片滚烫时，焦躁的程度都会加深一分，他只能一遍遍地，让刘叔把车速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快到达天都酒店。
因为那里，有早已等候着的医生。
车厢内寂静沉默，连空气都变得压抑。
易染眉头紧皱，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苏晓晓安静沉睡的脸庞。
退烧药效果甚微，苏晓晓的体温逐渐烧了上来，她的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晕，连呼吸都是炙热的。
易染曾经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和苏晓晓再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但他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苏晓晓时，她会是这样一种脆弱的，易碎的姿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泡沫般消逝。
变故发生的突然。
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寂静的夜，车子一个右转急刹，让惯性带着苏晓晓，直奔坚硬的车窗而去。
苏晓晓猛然惊醒。
混沌的思维，也没有办法阻止那在记忆深处的巨大痛苦，像浪潮一般将她吞没。
她抱住脑袋，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电石火光之间，一个温暖的怀抱把她牢牢抱住。
下意识地紧紧攥住那人的手臂，她听到耳边轻柔的话语，一遍遍地对她说：
“你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像是无尽海浪里终于出现的一叶扁舟。
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手指也撤了力度，双眼不由自主地阖上，苏晓晓的意识渐渐抽离。
……
坐在驾驶椅上的陈叔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有着几十年驾龄的他，车技自是不需多言，刚刚那个急刹车，完全是因为从左后方忽然来了辆白色的轿车，超车并道，故意逼停了他们。
甚至要不是陈叔反应快，他们完全有可能会撞上。
现下出城方向的这条路上，没有别的车经过。
那辆白色的轿车，在前方不远处停着，司机也没有下车查看情况，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叔带着怒意紧盯着前面的那辆车，压低了声音问道：
“小易先生，需要联系警方吗？”
动作轻缓地解开安全带，易染眼眸微垂，慢慢将已经昏睡过去的苏晓晓放回座椅上。
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前面的车牌号，易染活动了下手腕，眼神变得狠绝无比：
“不用。”
白色轿车上。
谢涛点了根烟，干裂的嘴唇叼着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他浑浊的双眼，正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面商务车的情况。
谢涛是个职业狗仔，两年前撞了大运，拍到了一个当红女歌手的婚外情，拿着照片做威胁，从女歌手那儿敲诈到了一大笔钱，然后又转手将手里的视频，高价卖给了另一个狗仔团队。
女歌手出轨被爆，和男小三一道，遭受了漫天的辱骂，不得不渐渐淡出了娱乐圈。
而彼时，两边钱都到了手，谢涛的账户上，有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但谢涛是个赌徒，短短两年，账上的巨款就被他挥霍一空，甚至还欠下外债。
不得已，他又重新翻出了偷拍的设备，干回了老本行。
挺久没开张，谢涛今天本来跟着个最近被传正谈恋爱的女爱豆，想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拍到石锤。
没想到在路上转着转着，就跟一辆银色的超跑擦肩而过。
看到眼熟的车牌，谢涛立马来了兴致，丢掉“小虾米”，赶紧跟上“大鱼”。
从市区到云海阁，更准确地说，是云海阁外一公里远的地方，谢涛跟了一路，但一张有价值的照片都没拍到。
云海阁谢涛进不去，也不敢离的太近，因为那里的安保非常严，要是看到可疑的车辆，还可能会直接轰走。
谢涛找了个不起眼的路口，把车停下。
从天亮到天黑，他抽了整整一包烟，眼睛就跟监控似的，一直紧紧地盯着窗外来往的车辆。
没等到那辆银色的超跑出来，反而等来了另一辆眼熟的黑色商务车。
商务车大概率是来接人的，谢涛顿时眼睛放光，犹如饿狼见到了带血的肉块，把烟一掐，点火跟了上去，然后把车停在云海阁两百米外的地方，一边假装打着电话，一边死盯着云海阁的大门。
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钟，那辆商务车便开了出来，谢涛赶紧跟了上去。
前面的车，一路朝着城郊的方向行驶，越开越快。
在后面的谢涛，也越跟越激动，觉得老天是又把“馅饼”扔到了他的跟前。
这条出城的路走下去，除了有个影视基地以外，能到的也就只剩几片高档的住宅区。
一个歌手能去影视基地干什么？他可没听说那条“大鱼”有接戏拍。
那么目的地，就肯定是某个别墅区。
大晚上的，什么东西能勾搭着一个男人，这么火急火燎地往住处赶？
也就是那档子事儿呗！
这肯定是从会所接了小情儿，赶去幽会啊！
对外操着禁欲自持人设的零绯闻顶流，原来生理需求，都是这么解决的。
嘴角快咧到后脑勺，谢涛稍微这么一算，这一票要是成了，不论把东西往哪边一卖，他收到的钱，怕是能比上回多上几倍。
可就这么一晃儿的功夫，前面那辆商务车，速度一快，载着谢涛的“钱”，离他更远了。
谢涛骂了声娘，赶紧一脚油门追了上去，脑子里飞速盘算。
既然车的目的地，是那种高档得混不进去的别墅区，那么他要想拍到车上人的照片，就只能在路上想点儿办法。
眼神滴溜一转，谢涛便心生一计——
制造场交通事故，那车逼停，他再装作普通人胡搅蛮缠，报警拖延，不愁找不到个机会拍照。
如果那车上的人，能受点儿伤的话就更好了，救护车一来，人总要下车的，到时候照片还不是任他拍？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自己，拍不着照片儿，那钱可就插着翅膀飞了。
就这么一合计，利欲熏心的谢涛，把牙一咬，油门一踩，开着车就撞了上去。
可他没想到，那商务车反应迅速，右转急刹，竟然生生避了过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停车的这会儿空档，谢涛瞄着后面那辆在原地不动的商务车，愈发觉得车上肯定藏了人。
但这圈子里，个个都是人精。
车祸没出成，这路上还这么空，对方肯定也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谢涛脑子里都是那一大笔仿佛伸手就能够到的钱，他又给自己点了根烟，开始有些神经质地死盯后面的车。
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如果那车要走，或者这根烟抽完，他就再撞上去一次，不怕不能把人逼下来。
烟着了一半，后车终于有人下来。
谢涛的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他连忙把仪表台上，藏在财神爷摆件后的针孔摄影机打开。
待看清来人之后，他更是犹如看到财神爷真身招手，激动地把烟屁股当成烟嘴，往嘴里一塞，被烫的骂了句娘，尔后赶紧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上半身探过去，拿起手旁的设备，一顿猛拍。
直到那人在他车旁站定。
设备还端着，谢涛笑得猥琐：
“易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于哥不在吗？还是说您这要跟车上的那位，干些什么‘重要’的事儿，所以不方便让于哥跟着啊？”
言语间暗示着他手上已经有了“证据”。
易染明明生得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但一冷下脸来，眼眸却莫名幽深，压迫感十足。
他没说话，脸上冷漠，无甚表情，只微微俯身，把胳膊往车窗上一架。
以为对方要来谈“买卖”，谢涛内心一阵狂喜，面上堆满谄笑，也凑过身去。
谢涛甚至还留了个心眼，刻意往边上靠了靠，想确保他自己不会挡到那个藏在摆件后的针孔摄影机。
“只要易哥您给的合适……”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拳风迅疾而来，钝痛顷刻从面部神经元传到大脑皮层。
谢涛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变故做出反应，脖颈间又传来了窒息的压迫感，氧气难以吸入，本能让谢涛拼命挣扎着去拉紧攥着他脖子的那只手，但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濒临死亡的痛苦，侵袭而来。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铁爪一般的手终于放开，谢涛涨红着脸，痛苦趴下，张大嘴用力呼吸，新鲜空气重新大量进入肺部，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然而咳嗽声也没盖得过“哐哐”两声巨响，那是十几万的摄影机砸到地上支离破碎的声响。
“你，咳咳，你他妈的，老子弄死你！”
谢涛目眦欲裂，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咆哮着要从趴着的副驾驶座上起身。
可愤怒随即又被恐惧压过，就见那只剥夺过他呼吸的手，又在向他逼近，方才的痛苦还历历在目，谢涛当即瑟缩着往后一躲。
那骨节分明的手却略过他，径直向着仪表台上的财神像而去。
“以后别摆财神爷了，像你这样的，不配。”
把藏在财神像后的那小玩意硬扯下来，用力踩在地上碾碎，易染的声音，冷得像十冬腊月的天里索命的鬼神：
“不如贴张我的照片吧，也好时时提醒你，要是敢再出现在我面前一回，那我就只能帮阎王他老人家，分担点儿工作了。”
脸疼，脖子也疼，谢涛缩回到驾驶座上，确保对方暂时够不到他，终于找回了些勇气，嘴硬着低声开口，可声音里仍带着颤抖。
“你，你大明星了不起啊？你就不怕我去报警告你故意伤害还毁坏他人财物……”
地上的针孔摄像机已经支离破碎，苍白的路灯下，易染没再说话，只是冷漠地又看了车里的谢涛一眼，黝黑的瞳仁里像是在翻涌压抑着什么嗜血的冲动。
和那视他如死物一般的眼神一相对，谢涛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喉咙仿佛又被禁锢，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恐惧感让他下意识闭着眼，瑟缩着往后躲。
眼前漆黑一片，加之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肾上腺素飙升，不由得让谢涛想起了之前，一些被他遗忘的事情。
前段时间，赔光了老底，准备复出继续当狗仔的谢涛，请了一个卖信息的贩子喝酒，花了不小的价钱，买了些近来当红的明星们的车牌、住址一类的私人信息。
易染这样的大明星的信息，竟然是夹在其中，赠送的，对方分文未取。
有些喝高了的谢涛，很是不解地询问对方原因，那已经完全喝大了的瘦的跟竹竿一般的男人，把胳膊往谢涛肩上一搭，满嘴酒气地道：
“易少的名号，你没听过？你们这帮做狗仔的，不是一直蹲他，一直也拍不到东西吗？”
“嗐，也不跟你扯虚的了，今儿喝得高兴，老哥也给你透个底——姓易这小子邪乎的很，老子当初查了很久，也就只查到了他的两三个住房，和几辆车，他家里的其他情况，半点儿都摸不到。”
“也未必没有过别的狗仔拍到过点儿关于他的什么，但能拍到，可不代表能发到网上啊。”
“老哥我这儿有确实的消息，这小子前两年没出道的时候，可是个狠角色，是在夜店能把人往死里打的主，所以老哥奉劝你一句，别去招惹这种深不见底的人，要不就是‘有命赚钱，没命花’，你懂吗？”
那会儿丝毫没把那人的话放在心上的谢涛，现下却魔怔一般缩在驾驶室，冷汗直冒，嘴里一直念叨着“有命赚钱，没命花”。
就连易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商务车什么时候从他车旁驶离的，也完全没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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