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回忆的尽头
直到她感觉到一抹微凉的感觉覆盖到了发烫的侧脸上，也在一瞬间像是让那个梦境里的烟雾都散开了一些。
她低低的梦呓了一声，感觉那个梦魇终于开始四下消散，直到意识慢慢的清晰，清晰，她睁开了眼帘。
视线有些模糊，那一刻她竟是看到床榻边，正有一个白色的人影，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正将一块冷帕子覆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个人……是墨澜？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不是自己的梦境，他怎么来了，或者，他怎么会来？
尚薇怔怔的看着他替自己敷上了帕子之后，那微凉的大掌带着几分温柔的轻轻拂开了她侧脸有些湿潮的发丝，而他也显然看到她已睁开了眼。
“醒了？”
当他的嗓音真的那么清晰的传到了耳中的时候，尚薇才终于肯相信，这不是自己的梦，这个人，也真的是他。
只是那一刻心底的某种情绪翻涌而来，像是开了闸门一般。
她本以为自己会觉得难过，会想要厉声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过来，然而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推开他。
“你走开！”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猛地一抬手就推着他的身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手腕上忽觉一暖，他适时的轻提她的左臂让她不至于在那一下触碰到手上的伤口，再让伤口裂开出血。
蓝色的眸子安静敛了下来，对于她下意识的抗拒，他倒是也并未生气，宽袖一扬，跟着便是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入到了怀中。
“好了，没事了。”他轻抚她乌黑的长发，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耳畔他的嗓音竟然带着些许的温柔，让尚薇一时之间又以为那是做梦，只是下一刻她却是愈发激烈的挣扎了起来，“没事了？怎么会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她拼命的挣扎让墨澜不得不松开了手，以免她动作太大再度牵扯到伤口，然而当她挣脱出来的时候，左臂上还是已经隐隐的又开始渗出了淡淡的红色。
“别乱动了，小心你的伤，”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对于这只从来都不听话的小野猫，这般的抗拒，他也已经习惯，“你还有点发烧，先躺下来……”
尚薇看着他从容淡然的半垂着眼帘，复又拿过方才因为自己的挣扎而掉落到了丝绒被上的帕子，再度放到水里沥了沥。
那一刻，她竟只觉愈发的生气。
怎么又是这样，怎么始终都是这样？
这男人，现在到了这里来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他不该是来兴师问罪的么，还在沉默些什么？
她一咬唇瓣，陡然的伸手过去，一把推翻了放在旁边木架上的水盆。
幸而墨澜反应及时，长臂一伸，侧身之间便已接过了那盆，其间的水亦是被他反手一转，全落回了盆子里。
他复又将水盆放回了木架上，这才转过头来，抬手轻轻的一抚她的长发，“你把房间弄乱，岂不是又要叫人来收拾？”
这一刻，那种怒意竟是突然的回转到了心里，紧跟着成为了强烈的酸涩。
她握紧了粉拳，然后用力的咬住了下唇，分明是在脑海中拼命的找着可以反驳他的词句，但是眼眶却是很没志气的红了起来。
紧跟着，晶莹的泪珠便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开始一颗颗的掉了下来。
她看着他深海蓝的眼瞳里，那隐隐在眼底浮现的温和的情绪，尽管视线被眼泪蒙着，让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她还是就这么怔怔的一直看着。
究竟这是自己上辈子欠下的罪孽吧，这一世真是要为了他，就全然的变了自己的模样。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关心我？”尚薇开了口，那嗓音带着一丝丝的喑哑，“明明都是我的错，那些杀手也是我引来的，是我害你的王妃差点出事……”
提到她，脑海中陡然便是飘过了当时在船上，他抱着瑾灵离开的场面。
心情莫名的复杂。倘若那一刻，他会多看自己一眼的话……
薄薄的下唇已被她咬的全然失了血色，但她好像还是不知疼一般，甚至好像就要咬破了唇，才可以用这种疼痛覆盖自己心里的疼痛。
忽有一道温暖的感觉轻轻的触碰上了她的唇瓣，她一怔，才发现是他拇指的指腹正抚在自己的下唇上。
他看着她泪痕斑驳的小脸，心底的某一角终于开始慢慢的碎裂。
她的眼泪，真的好像有奇怪的力量。
他微微倾身，将她纤瘦的身子再度拢入到了怀中来，修长和暖的手掌抚着她的发丝。
若不是在安顿了瑾灵之后又要处理谈肖的事，他不会拖到了这个时候才过来看她。
“别哭了。”他淡淡的嗓音在耳畔，透着些许少见的温情。
但是尚薇却在那一刻突然哭的更厉害了，她抬起小手挣扎了几下，却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他的怀抱了。
她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小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臂，分毫没有在意此时左臂上不断传来的那种疼痛。
“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她也已因为这些日子来他的庇护而真的忘却了当时看到朝堂厮杀的模样，那时候的自己何其坚强和习惯，怎么却到了今日，会是这般的害怕和软弱。
“这皇位，到底有什么好的？父皇他……穷极一生想要得到，宁可不顾兄弟之情，连累了这皇宫里的无数人……后来，是靖皇叔，甚至是皇祖母……你告诉我，这皇位，真的这么重要么？”
她不知道此刻的情绪究竟是因为之前压抑了太久，选择在此刻发泄，还是因为他在身边，她才会真的厌倦了这些。
“俊儿他还小……我真的想像不到，倘若今天这一剑，伤到的人是他……”
某种强烈的恐惧袭来，让她忍不住便是轻轻的瑟缩了身子。
敏锐的觉察到了她细小的举动，他只是愈发将她拥紧。
她毕竟还是这璃国的公主，身上所背负了无数的压力，尽管她可能已快要习以为常，但到底，她也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他本就一直想着要她避开这些是非争端，却怎奈在这件事上，她和尚俊避无可避。
“这江山大好，人心也自然是想着位高权重。”他微微垂下头去，隔着发丝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不过，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尚薇忽的错愕，他，这是在向自己许诺么？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守自己一世安宁么……
不等她反应之时，外间已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应该是御医们到来了。
墨澜轻轻的松开了她的身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她面上残留的泪痕，跟着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王爷，御医来了……”欣瑶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看到公主已经醒了，心中真是欢喜了一下，赶紧到了床榻边，“公主，你醒啦？”
只是那两个御医走进来的时候，样子颇为滑稽，夜深了在这里看到王爷，他们心中必然知道轻重，而有道是“非礼勿视”，两人便只得眼观鼻的走了进来。
等御医看过了尚薇手上的伤，又补了几贴药之后，尚薇服了药，才又乖乖的睡下了。
而这一次，她显然睡的安稳了很多。
墨澜守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也是不见分毫她平日里的骄傲和锐气，有的只是那种如同小女人一般的细腻和柔情。
那一刻他的确在心中徘徊过了无数个念头，关于她的，关于自己的，还有，关于灵儿的。
或者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心已是在不知不觉中遗落到了她的身上，遗落到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停留这么久的地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国家，也是莫名其妙的把他困住了。
正如当时，那个男人困住他的娘亲一样，现在，他也终于开始明白，为何当年娘亲分明是在王府做妾，分明是忍受着那种巨大的痛苦，却还是甘心在这里呆了整整五年。
直到最后，因为无法看到心爱的儿子遍体鳞伤，这才终于决意离开。
感情这个东西，果然最是盲目和无解。
等看着她睡熟，周围也安静了下来，值夜的宫女收拾完了房间过来照顾，他才抚了抚衣袖起身来，吩咐她们照顾好公主，这才转身离开。
已是六月，夜晚的风里却让人透着一丝丝的清冷。
他一路顺着御花园的小道走向龙泽宫的方向，尽管接他回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道上等候，但他想着还有些事，总还是要先交代一下才好。
夜晚的宫廷，寂静无声。
顺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慢慢的走着，他竟是突然的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想。
安排在她身边的暗卫总说她晚上睡不着会提着宫灯一个人出来走动，他当时并未在意，只是到了现在的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深夜的宫廷，真的带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脚下的路也就好像可以长的无穷无尽，一直一直延伸到了回忆的尽头去。
自己是困在璃国太久了么……久到，当初曾想过的那个决定，就这么一笔勾销。
不过至少，这璃国的宫廷虽大，虽然像极了一个牢笼，却还是没有困住云儿，这到底也算是他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只不过尚有执念的楚乔那夜在后山的桃花林里和他说的话，依然向他说明着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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