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到了江南鱼米乡
各种传说集聚一身的夏俊南,是年三十岁,十六岁就只身一人在美国读法律,不过人生的路后来走歪了,没能顺利毕业。这个据说曾在危难时期力挽狂澜,挽救家族生意于绝境中的男人,他还有许多传得很神的事迹。早些年就以天才般的鉴宝能力在业界出名,当然,天才般的鉴宝能力也是别人评价的。东方的文化里,好事之人喜欢吃饱饭后聊英雄出少年,他们聊祖辈,而后聊当年,接着侃当下,假如在当下真的逮到一个年轻有为的例子了,就会和茶水一起吹,传说就在袅袅的茶烟中越吹越玄乎。崔亮想,小叔在鉴定藏品上确实很有一手,但“天才般”这评价大概不属实。
除了传说他拥有好眼力之外,那些人又说他颇有侠气,传他谈笑间能巧妙化解江湖恩怨,又传他手腕通天,脾性太硬,谁要是踩过界坏了规矩,必定遭到双倍的回击,不死都得蜕层皮。还传他心机巧妙,八面玲珑,总能在生意中抢占先机,无论是买,还是卖。
关于这些传说,崔亮总是想,怎么讲得像武侠小说?和他看到的现实太不同了,难道十年前的人做生意都是这么装模作样的吗?或者……是不是有些傻里傻气?
“小亮,你永远都不要低估中国人装的智慧。”当然,小叔曾经这样建言。
关于这些中国人的智慧,小叔还说过,买卖的是古董,实际玩的是交际,出来混之前,你首先得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何为有魅力?首先是权力,其次是金钱,再次是你能让人快乐,再来是识时务懂规矩,接着是不要命,最后才是长相可爱。
等等,最后那个长相可爱是怎么回事?
好眼力,好口才,这些技术性的东西似乎一点都没有提到吧。
崔亮总觉得夏俊南不太正经,不是严谨的人,和传说中的形象不搭边。不过,买卖古董玩的是交际还说得比较形象。文物市场一件珍品抵过一百件普通藏品,赚钱的都不是搞批发的。崔家手里握住好几条高端文物市场的人脉,又有几个常年一掷千金的收藏家大客户。加上客户搭线,他们还有不少私人而秘密的买卖。只是这些高端市场的买家,脾性是摆在那里的,人家玩的就是一掷千金的豪气,有些喜欢附庸风雅,有些喜欢大肆张扬,显示尊贵。不少交易是在品茶看戏、闻香论道中达成,又或者在富有格调的展览会和宴会中实现。假如对方喜欢低调,跑马场和球场也是不错的选择;假如客户的钱也是上帝的一员,那么公海赌场和非法集会也悉随尊便。
崔亮看到的是衣冠楚楚的买卖,听到的是暗潮汹涌的情怀,自然觉得传说中那些江湖气十足的故事不可信。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皆拥有秩序,规则皆是中庸,即使是阳光照不到的社会阴影边缘。这样的世界,过分了一毫一厘都是失礼的,别人就不掺你玩了。
他的小叔只是一个生意人,自始至终都是。也是一个会享受他的生活的生意人,虽然他有些享受方式让崔亮无法认同。崔亮住在他那里,开头两个星期,他喜欢带着崔亮到处去玩,运动和郊游还是好的,忽然他又说,小亮十八岁了,带你见识下成年男人的世界吧。那些乌烟瘴气的夜店,说实话,崔亮觉得很无奈,又觉得不够品味。
似乎崔亮表现得太过镇定了,夏俊南又带他去捧脱衣舞女郎,捧变性舞者,去地下赌庄玩,洗浴、按摩都做了,只差没有直接嫖。
“小叔,我现在还是精神创伤康复期,你不能这么坑的。”过程中,崔亮也抗议过。
夏俊南哼地笑了一声,献宝般地说:“如何?你叔就是靠这些伎俩让博物馆副馆长都晚节不保,屁颠颠跑来给我们鉴宝。小亮,大部分精神创伤在金钱面前都不治而愈。”
“只能说那个博物馆副馆长的格调差远了,别捉住任何机会给我灌输你们的生意经。还有,小叔,你太贪玩了……我老爸到底知不知道你被黄赌毒污染得这么严重?”
“哈,小亮,长辈是用来敬重的。大佬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的事哩。再说了,你叔不沾毒的,大麻十九岁后就没抽啦。”
所以,小辈就用来荼毒的吗?等等,十九岁之前抽过大麻,这是什么情况?这货当年不是常春藤的高材生吗?他到底什么时候沾了大麻的?崔亮还是第一次听说。
崔亮想,自己和小叔果然还是很不同的,他以后大概就是那些学者,会有小叔这种人来试图让他晚节不保。一件藏品,假如能得到国家学术机构认定的专家鉴定,身价是可以高一个档次的,只需高一个档次,利益就是无可估量的。但是国家的学术机构圈子很小,这种行为做得高调是让人不齿的,做学术就不沾古董买卖是学术圈不成文的道德规则。即使涉水了,最好也别吃相太难看,不过崔亮不担心这些,他觉得自己自然会定力十足的。至于小叔提到的商人魅力,排在前列的让人快乐,其实就是深挖别人的**,然后满足它。
周末回到家,母亲发现了他有黑眼圈,便询问了一下他的学业。父亲以为他太脆弱导致睡眠不足,晚饭后叫了他去书房谈心。崔亮在内心呐喊,不,你儿子好得很,从来没有看过定力这么足的小伙子了。你更应该关心下你的弟弟,毒暂且不说,女人和酒会搞垮身体的,会赚钱有屁用啊,有钱都没命享,而且年纪轻轻赌瘾就那么大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接着的两个星期,夏俊南很忙,去外地看了一批货。崔亮终于有时间翻翻书,写写论文和作业,准备期末考试。转眼到了一月,他回校参加了几门考试。
这天,夏俊南问他,接下来几天有考试吗?
崔亮答他,其他考试几乎都是公共课程,排到两个星期后了。
“很好,我们去黄山泡温泉,准备一下,三个小时后出发。”
“……”出去散散心他还是有兴趣的,不过崔亮问他,“什么好事让你这么赶啊?”
“渐江的画。”小叔神清气爽地说,“不过可能是假的,来源有问题。”
他的眼神很锐利,是狮子看到鲜血,狼看到白月,十八世纪的冒险家看到古国文明,仿佛画作已经摊在眼前,就差着他给它定下这个时代所值的货币价格。
“他的画啊,有其他人一起去吗?”书画艺术藏品的鉴定很复杂,而且每一种古董藏品都有很深的学问,再有鉴宝才华的人也不可能都精通,崔亮记得书画艺术并不是小叔有把握能鉴定的类型。渐江是清初黄山画派的代表人物,画作的拍卖价格通常比石涛要高,虽然石涛更为世人所知。即使是私下卖了,渐江的画都是百万级别的。
“就我和你。因为这画有点特别,可能还会被人抢先了。”
崔亮印象中,渐江的画本来就很特别。既然是开创了一个绘画流派的宗师,画作必然有其惊异之处,但崔亮更喜欢留意的是渐江的笔触,他的山水画构图奇特,他善画山岩,山与岩之间的草木却较少的,画中之景常是黄山的万壑千峰,用奇险的线条,烟海般的墨色,绘出了辽阔的境界与寒重的山水。他的画让崔亮觉得清寂,又有些空灵而辽阔的东西进入了观者的灵魂。
说起特别,其实还有一点不得不提的,渐江喜欢把自己的画作当做写生,他会在画作上标上山峰、瀑流和溪涧的名字,这确实够特别的,让人联想到地图。
不过,显然夏俊南口中的特别是其他的含义。
连午饭都是在飞机上吃的,下午一点多,他们到了黄山市。小叔的下属已经在接机大厅等候多时,一看到他们,马上殷勤地迎上来,又利索地把他们引向准备好的小车。车是按照小叔的喜好租的,这个员工大家叫佬乾,崔亮管他叫乾哥。机场外正飘着小雪,地上的雪被踩成了湿漉漉的泥水,看起来很脏。
崔亮坐进后座,地毯被踩出了两个脚印,夏俊南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坐了在他旁边。
车才开了一会,佬乾居然从后视镜扫了崔亮一眼,问道:“老板啊,小亮也去看画?”
他知道这小少爷是没接触过家族生意的,他还算知道崔亮,看起来挺软包的一个小子,长辈看得很死,软弱看来是注定了。现在才来培养会不会太迟?这小子怕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哥吧,在公司里算算账还行。不过,有钱人家的想法,平民百姓谁了解啊?
夏俊南皱了下眉,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联络人被盯上,要换地方接头。”
“恩,知道了。”
过了一会,夏俊南接着问:“查到卖主在哪吗?”
“没查到,那种人要找他还得掘地三尺,去死人堆里找。”
佬乾嘿嘿笑了两声,夏俊南没有搭理他,他又继续说:“老板,两个小时前,从上海那边收到风,这卖家一个月前拿画去找乔老大了,乔老大没有收,他才来找我们的。老板,别怪我多嘴,恐怕这买卖不划算啊。”
这画有问题,它和石涛的某幅大作太像了,乔老大非常钟爱黄山画派,却没有收。假如不是假的,里头会不会大有文章?可能画就是假的,是自己多心了,被联络人的举动搞得也神经兮兮了。佬乾是这样想的。
“恩,你说得有道理。”夏俊南点了下头,“先去看看吧,我对它的真假还是感兴趣的。”
假如渐江真有一幅和石涛很像的画,这是炒作的绝好噱头。当然,从年代来考虑,肯定是渐江先画了,石涛再画的,也许石涛看了渐江的画临摹了一幅。他们两人都爱登黄山,只是石涛的黄山更有恣意的想象力,写实的构图几乎没有,不过也不能排除石涛心血来潮写一下生,碰巧选了渐江画过的角度,又碰巧连入画的景观都选得像了。
在夏俊南眼中,这事儿极有趣,有趣又饱含了商机。而且,联络人是职业盗墓贼,真正下地干活的,也颇有名声,货的来源肯定不是找人做赝的,却不排除他们自己也分辨不了渐江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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