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亲疏

听得柳湘莲竟要弃了家传之鸳鸯剑，薛蟠大惊：“何至于此！毕竟是家传的宝物……”

        柳湘莲待要让他低声些，已经行到后院正房，便扯他：“这事容后再说，你且不要声张。”

        薛姨妈早已听人说柳湘莲来了，看看时辰还早，便忙令厨房照着薛蟠的早饭多备一份。

        薛蟠柳湘莲二人进来，她便笑问：“湘莲可吃了饭没有？如今天凉了，快喝一碗热茶暖暖身子。蟠儿最是粗心，也不知你在前头喝没喝着水。”

        未及柳湘莲应答，薛蟠便开始叫屈：“妈也把我看得太低了！我再怎么着总知道让人给二弟倒水！”

        薛姨妈嗔他：“你看你，湘莲还在呢，你就这么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儿。”

        待他母子二人说完，柳湘莲方行大礼：“几日未来，今日来给义母请安。”

        薛姨妈忙说：“蟠儿，快把湘莲扶起来！”又道：“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常来常往，难道回回行这么大礼？”

        薛蟠也忙说：“早说过了，二弟只当是自家，怎么又这样。”

        柳湘莲起身道：“今日此来，本该只给义母请安，不该提别事。只是眼下除了义母大哥外，我实无人可求，且一事不求二主，只好对义母大哥开口了。”

        薛蟠急道：“不是说好了我说，你不用说？”

        柳湘莲道：“毕竟是我来求义母，全让大哥开口实在不妥。”

        薛蟠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没用的？”

        薛姨妈在旁看明白了大概，笑问：“湘莲吃了早饭没有？”

        柳湘莲忙回：“吃过了来的。”

        薛姨妈便笑道：“蟠儿，你先吃饭。湘莲你坐，有什么事和我说。”

        手里被塞了热茶，面前摆着香甜的点心，薛姨妈又将一应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柳湘莲坐在软和舒服的坐褥上，身心放松，觉得想说的话没有那么难以开口了。

        他喝着热茶，将对薛蟠说过的话又对薛姨妈说了一遍，起身道：“义母……”

        薛姨妈忙说：“我的儿，坐，你坐下。”

        看柳湘莲坐了回去，她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咱们家别的没有，只不缺这些东西。你既想把婚事办得风光些，只管交给我罢。”

        柳湘莲一肚子感谢的话还未说，薛姨妈又问：“三姑娘的身子几时能好？本来定下八月末就有好日子，九月初也有，现在看怕是都来不及了。或许还能赶得上年前？”

        他忙又将太医的话说了一回。

        薛姨妈叹过几声，便令人拿历书来看。

        这时薛蟠也吃完了饭，凑过来一起看日子，说这一日好可惜太早了，这一日也不错，偏正在腊月末。

        薛姨妈便说他：“湘莲还比你小呢，都要成亲了，你也二十的人了……”

        薛蟠忙道：“妈，现在商量二弟的事呢，说我做什么。”

        柳湘莲在旁看他们母子说得热闹，心中不觉有些羡慕。

        可正当薛姨妈薛蟠挑了几个日子出来，要让柳湘莲也选选时，薛蟠的小厮小心在窗下说：“太太，大爷，二爷，小花枝巷那边来人，说尤家老娘不好了，请二爷过去看看。”

        柳湘莲忙道：“义母，我……”

        薛蟠忙说：“走走走，快走！咱们分两头，你去那边，我去请太医！”

        薛姨妈拦薛蟠的话还没出口，柳湘莲已道：“你身上还没好，别出去了，不如借我两个人使，也省得义母在家里担心。”

        “湘莲说得是。”薛姨妈拽住薛蟠，“你好容易养好了些，再出去闪着风可怎么好？你非要去，湘莲心里怎么能安？还不快不要去了。”又和柳湘莲说，“家里的人只管你使唤。若那里有什么信儿，着人来给家里说一声，啊？”

        柳湘莲来不及多谢，只做了两个深揖便带人走了。

        薛姨妈拉薛蟠坐，此时方说：“出了这样的事儿，湘莲竟越发要尊重尤三姑娘，真是难得。”

        薛蟠笑道：“我早说了，二弟最是不拘一格，重情重义的人，只不过一般人入不得他的眼罢了。”

        薛姨妈叹：“尤三姑娘也不容易，都是被家里拖累了。不然她也算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就到这个地步？幸而湘莲是个有心的，不计较她从前那些事，这就算她熬出头了。”

        这话却又勾起薛姨妈自己的心事。

        她沉默半晌，为难道：“湘莲和尤三姑娘能成眷属确实是一件喜事。可咱们家有你一个，已经拖累了你妹妹。他两个这事闹得不好听，湘莲现和咱们家关系近，再给他们大办婚事，你说你妹妹……”

        薛蟠也怔了。

        半日，他看薛姨妈的面色，心中一慌，急道：“可咱们已经答应二弟了……”

        薛姨妈摆手：“你别急。你先回去罢，让我想想。”

        薛蟠求了半日，薛姨妈都不松口。他欲发狠说他自己也能帮柳湘莲办成事，却终究怕真的影响妹妹，也怕让母亲伤心，只得叹气跺脚的回前面去了。

        回到屋内，他站着躺着坐着都不舒坦，便赌气命人封五百两银子给柳湘莲送去。

        落梅院前后两进只隔着一道墙，薛蟠给柳湘莲封银子的事，薛姨妈不过半刻钟就知道了。

        她心里更是叹气，也觉坐不住，便来至房门立着，翘首等女儿来。

        听见母亲有事唤她，薛宝钗忙从园中过来。她从后门一进院子，便看见母亲立在廊下，忙上前去搀：“是什么大事，妈急得这样？”

        女儿一到，薛姨妈就似有了主心骨。她与女儿相携进了房中，遣人出去，先问：“你从哪儿来的？累不累？快歇歇。”

        “妈，我不累。”薛宝钗扶母亲坐下，自己也坐了，“到底是什么事？我听说柳二哥来了？”

        既然女儿已经知道柳湘莲来过，薛姨妈便顺着将事讲了一遍，看着女儿担忧道：“我的儿，虽说已经应下了湘莲，可若他们再拖累了你，叫我……”

        薛宝钗一面安抚地握着薛姨妈的手，一面细思，笑道：“妈不必担忧这许多了，既应了柳二哥，总要把事办好，才是咱们这样人家行事。况且妈也说了，咱们家有哥哥，本就没什么好名声了，还不如这次尽心尽力帮柳二哥，说不定还能让人家高看哥哥一眼，知他是重情义守诺言的。柳二哥救了哥哥一命，与哥哥结拜了兄弟，在外人看来便是咱们家的人了。哪儿有自家人出了事，自家不帮的理？”

        薛姨妈渐被女儿说服，点头称是。

        薛宝钗又笑道：“妈不是一向说哥哥是没笼头的马，谁也管不住？我看柳二哥却劝得住他。等柳二哥完了婚，我还想请他多帮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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