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交锋

已经完全入了秋，就算太阳已经将天地照得一片明亮，未到正午，秋风便会公平地给每个人带来舒爽的凉意。

        今日风不算小，便在屋内也能听见风吹树枝摇动的声音。鲍二家的猛然推开堂屋门，卷进来的秋风让尤烟烟舒服得想叹息。

        她也真的叹了一声，看着鲍二家的蜡黄的脸和额头上滚落的汗珠，还有尤二姐瞬间僵硬的身体。

        她偏头看喜鹊：“把姐姐请回来，让她先听我说。”

        喜鹊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来到了堂屋，和喜梅生生把尤二姐拽进卧房的。

        “大奶奶来了，我……我得……”尤二姐才坐下又要起来，“我得去迎……”

        “姐姐别急，先听我说几句。”尤烟烟一面只松松握住尤二姐的手，以防尤二姐用力扯到她的伤口，一面又给喜鹊使眼色，让她和喜梅守住尤二姐。

        但尤二姐并没有挣开尤烟烟，反而紧紧回握。

        她的声音是谁都能听出来的紧张：“你快说，别让大奶奶等久了。”

        尤烟烟示意喜鹊和喜梅出卧房关上门，又让尤二姐附耳过来，轻声说：“姐姐，凤奶奶此来专挑琏二不在的时候，未必是好意。贾家的下人说她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注1]，若是真的，她见了你，必是态度极和气，口口声声说你住在外头都是她的不是，让你以为她是极好的人，哄你进府。我知道姐姐想进府，或许真是我把人想得太坏，是小人诽谤主子。不管怎样，我想请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尤二姐忙问：“什么？你说。”

        尤烟烟道：“姐姐和凤奶奶说完话，无论如何，请带凤奶奶来见我一面。”

        见尤二姐没立时答应，尤烟烟看着她叹：“姐姐，你我是亲姐妹，我说话就要成婚了，你好我就好，你不好我也不好。我总不会害你。”

        这话刺中了尤二姐。

        她手指一缩，点头应下了。

        尤烟烟本还想嘱咐她几句，见了王熙凤要格外注意礼节，别上去就叫“姐姐”，要尊敬要放低态度。可尤二姐已经不敢再拖下去了，急匆匆站起身，往镜子上照了一照整衣，便带人出去相迎。

        尤烟烟只得想，她提前教尤二姐再多也没大用，终究还是得看她和王熙凤怎么说。

        她令喜梅追出去服侍尤二姐，命喜鹊去把她的燕窝和药拿来。

        吃了燕窝又吃了药，她便躺在枕上闭目养神。

        她有预感，和王熙凤见面会是一场硬碰硬，她得养足精神。

        闭眼之前，看喜鹊坐也不安站也不安，尤烟烟安抚她：“等会儿凤奶奶来了，你扶我起来，听我说就是。”

        大约三刻钟后，喜鹊轻轻推尤烟烟：“姑娘，大奶奶和二奶奶往这边过来了。”

        尤烟烟睁眼，让喜鹊扶她坐起来，漱口喝水，又整了整衣襟，披上一件外衣。

        爽朗亲热的笑声由远及近，尤烟烟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声音。

        “哎呦，三妹妹已经起来了，今日我来得突然，扰了三妹妹养病了。”

        一个穿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的年轻女人挽着尤二姐的手转进了卧房。她一身素净，连头上的钗环都是素白银器，却更衬出容颜的明艳俏丽，一双丹凤眼虽笑而含威，两弯柳叶眉在她的脸上竟有几分肃杀之气。[注2]

        论起容貌，王熙凤确比尤二姐差了一分，可论起通身的气派，尤二姐远不及她矣。

        王熙凤也在打量尤烟烟。

        她知道尤家姐妹俩生得都好，年里节里也有过几面之缘。但今日仔细打量，她才发现尤二活脱脱生得个狐狸精样，这副柔弱娇媚又风情的模样最得男人喜欢。怨不得贾琏色迷心窍，在外偷娶她，拿体己养着她。

        而尤二的妹子尤三——她并不想承认——比她姐姐更美，容貌竟然有林妹妹的几分神韵。[注3]

        尤三不但比尤二生得美，她也不是尤二这么好哄的人。

        心里琢磨着尤二的那两分犹豫，王熙凤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尤二姐的手，直接坐在了尤烟烟床边。

        “琏二奶奶。”尤烟烟展眉一笑。

        “三妹妹。”王熙凤被这笑晃得一怔，心下多少念头闪过，却两手探出，一上一下轻柔地握住了尤烟烟的手。

        “琏二奶奶今日下降，我们姊妹不曾远接，”尤烟烟看了一眼尤二姐，又看向王熙凤，“家中长辈一概不在，若姐姐和我有失礼之处，还望二奶奶勿怪。”

        王熙凤忙笑道：“三妹妹也太客气了。你姐姐是我的妹子，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一样。咱们姐妹之间，何需这么小心多礼？”

        尤烟烟也笑：“二奶奶这话太抬举我们姐妹了。您是正房奶奶，我姐姐是没名没分的外室，如何敢和您相称姐妹？”

        说到这会儿，她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不知二奶奶今日下降，所为何事？若非大事，想必也不会劳动二奶奶这么兴师动众的过来。”

        王熙凤想了想，对尤烟烟话里的刺只做不觉。

        她抽出一只手，对尤二姐一招，把她们姊妹一左一右都拉住，笑道：“说来都是我的不是，一味的劝我们二爷不要在外眠花卧柳，却让二爷会错了意，以为我是妒忌不容人的人。我早劝二爷娶二房以备生育……”她把对尤二姐说过的话加以润色，又细细倾吐一回，“今日我来，就是想接你姐姐进府，一直在外总不是正理，叫人家看了笑话。她这一进去就是正经二房奶奶，谁也不敢欺她。珍大嫂子同我一向好，我一见了你姐姐心里就喜欢。便到了府里，我们老祖宗和老爷太太见了是亲上做亲，你姐姐又是这样的人物品格，必然也喜欢。只是你姐姐放心不下你一人在外。你们姐妹这般好，我料她不好和你开口的，便替她说了。你方才也说，怕你姐姐没名没分，她今日同我进去，不就有名有份了？”

        尤烟烟只一直微笑看着王熙凤，尤二姐却被说得开始低头垂泪了。

        王熙凤忙扶尤二姐坐下，笑道：“你也不必担心三妹妹。我听得三妹妹和我们姨妈的义子定了亲事，我便去请姨妈派一位稳妥的嬷嬷过来，照顾三妹妹几个月，一概不用妹妹开口，如何？妹妹便想三妹妹了，等三妹妹完了婚，彼此往来也便宜得很。”

        尤二姐早已连最后一二分疑心都去了，十分心动，不禁看向尤烟烟。

        王熙凤又和尤烟烟笑道：“今日来得匆忙，未及去求姨妈。我且留两个稳妥人在这里服侍三妹妹，待姨妈的人来了再换，你姐姐就先跟我进府去罢。妹妹觉得如何？”

        尤烟烟低下头，假做思索。

        王熙凤还在催：“二妹妹早日定了名分，三妹妹也安心些，是不是？”

        尤烟烟抬头，仍对着王熙凤笑：“二奶奶叫我一声三妹妹，我便也托大一回，叫您一声‘凤姐姐’了。”

        王熙凤索性又坐下，重拉住尤烟烟的手，笑问：“三妹妹还有话想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是你自己在这里住着害怕？是了，妹妹还小呢。”

        “是有几句。”尤烟烟的眼神在王熙凤毫无破绽的表情上扫过。

        “凤姐姐若真是这么贤惠体贴，这么喜欢我姐姐，怎么和琏二成婚已有九年了，至今屋里只有一个无儿无女的平姑娘？难道堂堂荣国公府，满京里挑不出来一个比我姐姐合适的二房就算了，连漂亮听话的丫头都寻不出来半个？”她笑着看王熙凤的神情有了一丝龟裂。

        “凤姐姐若是真心想给我姐姐名分，怎么不等琏二在家的时候，先和琏二、和父母长辈商议好了再来？凤姐姐口口声声说和大姐姐相好，这么大的事，却也不告诉大姐姐一句半句，自己就来了。”尤烟烟抓住了王熙凤想抽回去的手。

        她动了动不太舒服的肩膀，继续笑问，“凤姐姐出身高门大族，想来比我懂的多了。连我都知道，琏二偷娶我姐姐是在国孝家孝里背旨违亲犯了王法的，凤姐姐难道不知？你们公府侯门，自然规矩大，竟能容他这样行事？还是说荣国公府功劳大，不在意这点子小事？”

        她多用了几分力气，攥着王熙凤的手，问出最后一句：“琏二停妻再娶，把你一笔勾销，几乎是盼着你死了，你竟然能咽得下这口气，一点儿不恨我姐姐？”

        王熙凤再绷不住，猛地甩开尤三。

        她回身看去，尤二面色发白，平儿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至于周瑞家的、旺儿家的这些人，早死死低着头，一声儿不敢吭了。

        “凤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尤烟烟揉了揉因用力而发疼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大概猜到了你想怎么摆弄我二姐。你真想对付谁，我们姐妹自然不是对手。可我还有几句话想和凤姐姐说。”

        她又露出那种微笑：“我猜，姐姐现在愿意让她们都出去，听我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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