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院（五）
书院坐落于瑜萃山间，院中有一潭，因其清澈映云，唤作流云。流云潭边摆了一座假山，唤作屾，取自山中之山。
江惜时此刻，便在山中之山旁，看潭中的流云。
陈密扶着假山站稳，俯视潭边的她：“能接住吗？”
他手里拿着他们的午餐。
江惜时连连摇头，她肚子咕咕直叫，叫声像个小孩嗷嗷待哺，这要是没接住，她就得在地上捡吃的了。
两人安静在草地上啃了会馒头。
陈密开口说起正事：“曾几何时，你与世子关系很好。”
江惜时不信：“关系好？举个例子。”
在他们这群读书人的眼里，不打架都算关系好。
陈密单手转了转手里的馒头，发现是糖心的。
“举例……你经常和他坐在一起用膳，出游也常在一起。”
“不会吧？那后来是怎么闹僵的？”
“一个月前，你突然与他冷淡下来，世子明里暗里找你很多次……最后一次，被你打了一巴掌。”
“啊？打哪了？”
陈密叹息一声，咬馒头，咽下去才回：“脸。”
江惜时一噎：“……都有谁看见了？”
“……挺多人的。”
“天呐，我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
她两手捧住脑袋，两眼空洞，仿佛失了魂魄：“我们不是关系很好吗？我打他干嘛？”
陈密面露尴尬，张了几次嘴，才说出口：“你们……当时……世子去拉你，用大了力气，不小心把你拽进了怀里……
你又是女子，情急之下才会打他……吧……”
江惜时被他传染了尴尬：“我……挺冰清玉洁的……”
但是，如果原本是很好的朋友，应该会及时道歉，化解误会才对。
她觉得事有不对，便问：“你记不记得我跟谢赢闹别扭那天发生了什么？”
陈密多看了她几眼：“……当天，刑部尚书的千金来过一次。”
“她来做什么？读书？”
“怎会，书院只收男弟子。”陈密飞快否决她，并为她解释，“那位千金与世子定了亲。”
陈密在心想，她当时一定喜欢谢赢，不然对亲密接触不会反应那么大。
江惜时也听明白了，她当时是喜欢谢赢吧？女人吃飞醋，可不就是那种表现吗！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无声，专注啃食糖心馒头。
江惜时打破沉默：“谢谢你啊，愿意告诉我。”
陈密馒头吃完很久了，正抱着膝盯流云潭发呆。他闻言，便道：“不必言谢，那三个愿望于我有用。”
江惜时很擅长应付傲娇的人，自顾自道：“我今天，会找时间跟谢赢谈谈，如果我们和好了，我在班里也能和你说话吗？”
陈密疑惑：“班？你想参军？”
江惜时语气平淡：“我说错了，我想说的是教室，你也知道我脑子不好用了。”
“哦。”
陈密侧脸看她，眼里含笑，笑里是盎然的暖日春意。
江惜时被他笑红了脸，忙用手背降温。
她好奇地问：“你家里人是不是也长得像你一样好？”
陈密被她的过于直白的夸奖惊到，心里生出几分赧意：“我自知相貌不及世子，也比不上赵援。”
诚然，书院里三十六名弟子，相貌出众者多矣。但不知为何，她偏偏觉得陈密最好看。
可能她偏爱清冷舒朗的少年。
江惜时瞥到他发红的耳朵，心里提醒自己以后讲话要注意分寸。
当日放学，江惜时拎着书袋，走到正整理杂物的谢赢面前，道：“世子，能借一步说话吗？”
谢赢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在冬天里冻过：“怎么，你又想骗我说什么给夫子听？还是……这回改成院长了？”
“都不是，这次是我想叙旧、想重归于好……”
谢赢冷笑一声，拿起东西便走。
江惜时眼巴巴跟在他后面，苦口婆心道：“世子，你别跑，今天你不听我把话说完，我是不会让你安生的……”
“你要回家，我就跟着你去宁王府一游；你吃饭，我站在一边看你吃；你上厕所，我在门口等你。烦不烦人？多烦人！但是只要我今天有一口气在，就会一直纠缠你！想要摆脱我很简单，你……”
谢赢猛地一停，江惜时险些撞他背上，幸好及时站稳。
他依然臭着脸，神情却有些松动：“我警告你，最好别说废话！”
江惜时松了口气，“那就先借一步。”
书院长廊的尽头有一处拐角，用来摆放杂物，少有人至。
她中午探过路，现在径直朝那走去。两人位置对调，谢赢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她停下，他便也停。
江惜时开门见山：“之前，众目睽睽之下，我对你动了手，很抱歉。”
她亲眼目睹了谢赢从别扭到炸毛的转变，连忙在他发飙前打断：“——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赢的怒气勉强忍了下去，一甩袖子，背对她：“不知！”
江惜时声音凄凉：“因为，我是个断袖，有龙阳之好。”
谢赢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垂头，脸颊隐入余晖的阴影，萦绕着淡淡愁绪：“我说，我是个断袖，喜欢男人，世子，你听见了吗？”
“在心里，我是把自己当成女子的，还曾经偷看过《女训》。那天……”
“那天你碰了我，我……没回过神来，就已经出手了。”
江惜时难堪道：“这种事，我不说出来，就解释不清。如今告诉了世子，希望世子能够不计前嫌……起码，别再讨厌我……”
谢赢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她，道：“所言属实？还是你又在骗我？”
江惜时露出凄惨的笑：“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
他无声凝视她半晌，不自在地错开目光。
他想起，当日江惜时一反常态，针对来拜访的钟湘冷言冷语，还对他态度恶劣。过去，他曾嘲讽地想过，江惜时的表现很像女人吃醋。莫非……
娇生惯养长大的少年没有一丝心机，心里想什么，脸上都会表现出来。
江惜时见他的耳朵像猫咪一样快背到后面去了，连忙打断他，不让他继续瞎想：“咳咳，这个，世子啊，我虽然好男色，但是不会对朋友下手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赢：完了，他真的喜欢我。
在他凌乱之际，系统向江惜时发送通知：
[系统检测，任务对象谢赢好感值已为0]
[恭喜宿主完成今日任务，成功领取奖励「光影碎片·获取权限」，奖励即刻生效，请宿主耐心等待。]
江惜时：看看，有什么误会是谈不开的？
任务已完成，她咸鱼本性冒头，简单敷衍谢赢一句，便痛快地溜了。
谢赢望着江惜时的背影，良久，若有所感地碰了下自己的脸。
他骂了一句。
陈密路过，关切询问：“世子身体不适？脸怎么这么红？”
谢赢：……
谢赢低声道：“没什么。”
陈密：他在……羞涩？
江惜时到底说了什么？
谢赢看到他拎着两个水桶，便拿过一个，问：“去哪打水？”
“后山。世子，这种活还是……”
“陈密，我来书院起居，不是为了当世子的。”谢赢长长的睫毛低垂，“而且，你要愿意，就叫我一声谢赢。”
陈密默然。
谢赢无意与他为难：“你带路。”
这边，江惜时欢欢喜喜上了马车，准备回家享受身为“表少爷”的清福。
狗比系统又一次出来扫兴，时机准确无误地掐在江惜时兴头上。
[1836号【科举频道】系统提醒您，您已触发随机任务<夫子的作业>，请在日落前完成。任务奖励：「人物身份背景4」]
长这么大，江惜时从来没在日落前写完过作业，这系统是想对她进行学习大改造吗？她想到白天，自己频频举手时同学的目光，就有些发怵。她习惯藏在人群里，不喜欢被当作异类看待。
今日来扶她下马车的丫鬟还是之前那一个，叫小萄。
小萄掀开帘子，看到面如土色的江惜时后，便隐隐感到自己即将又有被主子吐满身的命运。
江惜时这次憋得很好，她虽然晕车难受，却抽得出精力跟小萄开玩笑：“那是什么眼神？你在期待？”
小萄不解风情，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哭唧唧道：“奴才不敢！”
江惜时被小丫头喊得一阵耳鸣，应付几句便溜之大吉。
房里，小橙正给她摆放餐具，见她急匆匆进来，有些诧异：“少爷，今儿是怎么了？”
“小橙啊，还有多久日落？”
小橙不知所以：“日落？正常来说是酉时，也就是还有两刻……”
江惜时大步走到自己的书房，将书袋里的教材一股脑倒出来，便坐在案前磨墨。
两刻，半个小时，她留给高考作文的时间都比这个多。无良系统啊！
小橙从她手里接过墨块，熟练地磨了起来：“少爷，这种活小橙来做，你快去吃饭吧！”
江惜时忧愁道：“我吃不下。”
她不知道任务失败的惩罚是什么，不敢不完成。
小橙担心地看她一眼，磨墨的动作没有停止，不忘往里面稍稍加些水。
“发生什么事了？少爷？说给小橙听听，好吗？”
“少爷，小橙告诉你，即便是天大的事，说出口呀，便不算事了。”
江惜时忽感鼻尖涌上一阵酸意，她瞪大眼睛把情绪忍了下去，笑着摇头：“没什么，我今天就是想先写作业。”
她将毛笔捋顺，点墨，写上作文的标题：
《李齐利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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