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涅槃不息，生命无度（一）
“嗯，老板，我醒了。”
她的话，如同此时升起的初阳，焕然一新。
却也好像，少了什么——
老板。
“醒了，就好。”莫淳伊淡淡地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也不加以言辞。
易多乐有好多话想问，可奈何伤得太重，还很虚弱，话无法多说，动作也无法多做，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
“老板，我受伤的事，请不要告诉我妈。”
莫淳伊自然了解为何，点头同意：“放心，我会说你和我出差去了。”
“谢谢老板……”易多乐说完，又闭上眼，“老板，我好困，不能和你说话了……”
“好，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再来。”莫淳伊还是轻柔非常，这让易多乐心中更是矛盾。
眼看着莫淳伊背过身去要离开，易多乐鬼使神差、情难自禁地唤出声：“老板大——”
人。
最后那一个字，不知为何，噎住了，噎在喉口出不来。
原来，一直以来，不是她没心没肺不在乎莫淳伊当初的轻蔑和刁难，只是因为当时仅仅是花痴。
可到了现在，她再一次回想每一次的刁难和否认，包括自己受伤前最后一次对于自己的放逐，让她去相亲的事。
好像四肢就木讷了，喉咙就僵硬了，叫不出来。
“嗯？”莫淳伊回头，对她温柔地微笑。
似乎这一刀刺完，换来了他诸多的柔情。
可是，这会不会是新一次的……
想到这儿，她便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可是很快，又一个画面闯入脑海。妈妈被刺伤住院的情形，显而易见，那就是被关巧倩刺伤的。
若不是她闯得祸，老妈才不会住院。
自己的花痴，造就了母亲的伤痛。
不知不觉，她就拧紧了被褥，望着莫淳伊的下巴说：“没事……”
她竟然目光不愿抬上去对上他的眼。
她此刻，感到迷茫。
迷茫的时候，感觉大脑十分疲惫。
所以，她决定睡觉。
梦里，长街绵绵细雨未歇，看不到尽头的街尾被一片浓雾遮蔽。
低头看看自己，被淋湿了个彻底。
远处，似乎有人缓缓踱步而来，撑着把伞，随着那人的靠近，渐渐望见来人的颜与伞。
这伞残破不堪，破洞连连，根本无法挡风遮雨，来人的身子自然是湿透了的。
可那人似乎无动于衷，依旧将这破伞持手里紧紧握着，似是仅剩的救命稻草。
而来人——
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易多乐惊讶得不能自已，下巴直往地下掉：“你谁啊？！”
“很疼。”
“啊？！”易多乐不明，这答非所问的太跳跃，她无法理解！
易多乐还想追问，结果手还未触及眼前的另一个自己，她却陡然变了脸色，变得苍白无比，狰狞痛苦。被雨水沾湿透了的衣服忽然被猩红色染墨了全身上下，脸也是。
她的身上，还有诸多触目惊心的刀口，惨不忍睹！
到底是多大的怨恨，才能这么砍一个人？！
而且，特么砍得还是和自己长得一摸一样的人！
自己之前只是中了关巧倩的一刀，就已经疼得死去活来，现在横‘尸’在医院！难以想象若是自己受到这些刀伤，该如何撑下去，会有多疼啊！
难怪她叫疼！
易多乐想要救她，这张和她一般模样的脸，不救自己都于心不忍！
“你等——”易多乐刚开口，手触及到她的肩，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这种冷藏室才会有的温度，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尸体也不该那么冷吧？！
这种扎人的冷痛，惊得她手臂一缩，也就在她松手之际，这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人，亦如冰块，碎裂成渣。
易多乐在一片震惊中从床上跳起！
强烈的惊吓让她甚至忽略跳起来时，剧烈的动荡扯到了伤口的疼痛。
恐惧的情绪直达脑门，陷入其中不可自拔。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上她的额头，她才回归现实。
“做恶梦？”
易多乐闻声望去，这是熟悉的声音，她最依赖的声音。
莫淳伊脸上的担忧关怀是如此明显，从未见过他那么坦白得表达自己的情绪。
记忆里，莫淳伊的脸上总是挂着似有似无保持距离的微笑，礼貌有佳，绅士薄凉。
易多乐这时才发现，莫淳伊的瞳孔，比亚洲人要淡些，比琥珀色还要淡的浅金棕。
真真是十分美丽的瞳仁，具有一股袭人眼球的魔力，深不见底，想让人一探究竟。
易多乐仿佛透着这令人着迷的瞳仁中瞧见了自己的探究和疑惑，也发觉，怎样的人有怎样的眼睛。
易多乐望着他的眉眼，忽然幽幽地来了句：“老板，你曾经说我总是没心没肺，并不是真心喜欢你。其实，我倒觉得，你对我的感觉，总是无法让人参透。我们俩，是不是算，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呢？”
莫淳伊没想到她会来这一茬，突然说出这个话题，顿了片刻，便微笑说：“确实。”
“那、老板，你现在看到我是真心喜欢你，还是假意喜欢你呢？”易多乐说得淡定，心中却早已翻云覆雨。
莫淳伊：“多多，你是的确一直都喜欢我。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给谁？你、还是我？你是不信任我对你，还是不信任你对我？”易多乐说完，觉得自己何时何刻，竟也能说出那么肉麻腹诽又矫情的话了。
可这确是她此刻唯一想表达的。
莫淳伊反倒没有被她的质问打倒，反倒是笑了，这让易多乐有种自己的疑问被搁置成了无关紧要的纠结。
“傻丫头。”他什么也不答，只是揉了揉她滑溜柔顺的头发。
好好的头发，被他揉成了稻草窝，估计鸟飞来都能错认成家。
听这三字，易多乐似是释怀，也似是沉闷。
很奇怪，明明这两种感受原本是相互矛盾的存在，可为何此时会如此和谐？
仔细想想，明明，比这种感觉更加矛盾的存在你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值得疑惑的。
莫淳伊，老板，老板大人。
大人那俩字，为什么忽然就念叨不出来了，明明曾经朗朗上口，左一句右一句的都成了口头禅。
如今……
“傻丫头，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莫淳伊淡笑着说，手临走前在她的脸蛋上捏了两下。
“要捏下垂了！”易多乐要把他手拍掉，可他手倒是逃得挺快。
他又笑了。
笑得那么漂亮，和他的瞳仁一样璀璨。
易多乐不知为何自己眼前似乎蒙了一层转为莫淳伊而修的滤镜，明明他笑得很浅很随意。
她是怎么看成窗外明媚的阳光的？
真是疯了！
啊啊啊啊啊！
但是更让她疯得是，她为什么忽然脑子里会塞那么多的小情绪？！
难道是关巧倩的刀子里藏了什么奇怪的暗器！
难道是莫淳伊的笑容里下了什么剧毒！
挠头抓腮，最后还是放弃继续睡觉。
莫淳伊出了病房，罗一维便神色严谨的凑上来轻声对他说：“莫总，您忽然兀自离开桌宴，现在那里已是人云亦云了。”
“随他们去。”
“莫总——”
“放心，即便不通过这种方式，我也能让邓家自愿签订这份合作。”莫淳伊笃定，看了眼表，“高裴可还好？”
罗一维答：“身体健康，神志不清。”
莫淳伊道：“再刺激刺激他，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是。”
罗一维离去。
此时早已是深夜时分，医院走廊中人烟稀少，护士站就只一名值班护士。
关巧倩早已经苏醒，也在易多乐这层病房。
虽然易多乐之前苏醒了，但很快又入睡，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可见她真相当虚弱。
想到这，莫淳伊心中一犀，往苍白走廊的深处走去。
这家医院和宁家有着莫大的关系，而莫淳伊与宁思允又是甚是交好，自然他有什么要求，医院里不敢不应。
亦如，关巧倩迟迟未被送去精神院，还在门口拍了保镖把守。
又如，修改病例。
莫淳伊来到关巧倩的病房门前，望见两个把守黑衣人，对他们冷淡地下令，让其退下。
黑衣人颔首退下，并将冰凉的病房门为其敞开关上。
关巧倩已睡下。
她的精神状态相当不稳定，给她打了镇定剂才能此刻如此安然入睡。
而关巧倩父亲那里，他早已经盘点好，让其父亲以为女儿兀自出了国游玩，携带者竹马高裴一同。
关父对高裴自然是说不出的放心，他心中拟定的女婿就是他。
可惜，关巧倩因为一次出国旅游的意外，偶尔遇见了在海外取景拍摄的胡德格，从此陷入沉沦。
关巧倩通过父亲，动用了各种关系，频频出现在胡德格各色发布会、握手会、签售会等，还参加了诸多明星也参与的晚会。
关巧倩与胡德格其实搭过不少话，也确实有过合照。
并且，在交流过程中，多次表达了钦慕之情。可胡德格也只是礼貌婉拒，连她的脸都没仔细看，也没用脑子去记那些事。
自然，胡德格对此人没什么记忆，即便有，也是只是一个匆匆过客，知道有其人，不知其谁。
多次婉拒，让关巧倩势在必得的心情愈来愈旺，她开始学习了网络上被爆出的一种粉丝现象。
私生。
在她看来，私生不是罪不是错，因为她们都爱她们的偶像。她们只是情不自禁，想要靠近想要了解。
这有什么错？错的是社会道德的束缚！谁规定，社会规定的道德就是对的？人定的？还是神？
谁都没有权利去批判私生饭的错！
她甚至十分钦佩她们，她们为爱顶着诸多骂名，依旧无怨无悔，用全力去爱自己所爱的人！多么伟大的感情！
自己，也要和她们一样！
自那之后，她也加入了私生饭的行列。
莫淳伊命人调查始末，了解到关巧倩爱到了疯疯癫癫的程度，从原本私生饭圈的大头人物，被渐渐疏离。
细想，即便是私生饭，又有谁愿意和这种精神不稳定的人继续交好，何况，关巧倩失常时，将一切爱着胡德格的人都判定为了敌人。
众叛亲离，她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仅剩高裴不离不弃。
可她却只是利用他，为她制造幻象。
制造假照片，云端库存，甚至更多。
真亦假假亦真，关巧倩愈来愈分不清现实与虚构，疯得彻彻底底。
之后，便是那些事了。
可这些，莫淳伊并不关心。
她为什么疯，疯什么。
只是，这事他着实是他的疏忽。
他当初为了刁难易多乐时，未查清楚此人的来龙去脉，让危险靠近了易多乐。
即便是最初，他也从未想过要危害到多多的性命。
即便易多乐被自己视为宠物，那也容不得别人残害。
想此，他浅淡的瞳孔变得深邃，藏满了肃杀。
无第三人的病房，他露出了阴霾的真面目，冷血薄凉，视生命无堵。
“你自找的。”
他走过去，轻轻缓缓，每一步，都是来自死神的预告。
关巧倩还在沉睡，嘴角带着笑意，似是在做一出美好的梦。
莫淳伊望见，反倒轻柔地不像话地说：“送你，永远的美梦。”
他从口袋抽出手套戴上，嘴角依旧挂着似有似乎的笑容，却嗜血阴冷。
莫淳伊捂住关巧倩的嘴，手落在她的一条腿上，握住，缩紧，捏握。
不费吹灰之力，便听到一声包在皮肉下的‘咔’声，似是什么东西折断了。
关巧倩浑身一抖，蹭得睁眼，脸色雪白，血色似乎被他的手吸走，惊呼也是。
关巧倩又一次闭上眼，这次是晕了过去。
莫淳伊下手从来狠辣简便，不会给人过多的痛苦，不会让人流太多的血。
不过，这次，他故意的。
我会教你，它名为痛不欲生。
另一条腿及两条手臂，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夜色中，莫淳伊眸金亮，像是冬日的太阳的温度，无法融化的薄冰。
莫淳伊将怀中的白纸抽出，将床头的病卡拔.出，替换了下。
第二日，关巧倩的父亲收到消息，关巧倩在国外登山，不幸从山崖摔落，全身瘫痪。
而一同前去的高裴，也难以幸免，直接命丧黄泉。
莫淳伊将这一则消息，告诉了高裴。
这一日，是莫淳伊亲自前去的。
高裴听后，神志不清的模样蜕变，绝望失神的摔在冰凉坚硬的地面，抽泣而哭。
“是你杀了她！！！”高裴的哭泣没有持续很久，丢掉了神志不清的外壳，憎恨着瞪着莫淳伊，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
“你就这么随意揉捏人的生命？！你这个撒旦！魔鬼！你还我小倩！！！还我健康的小倩啊啊啊啊！！！”他这回，已经半疯魔了。
不过，莫淳伊却看透他似得笑着：“装到如今，你也算不容易。不过，生命这种东西，你配提吗？前不久，你和你的青梅，可差点儿害死我的宝贝。”
高裴一愣，错愕不堪：“你是为了易多乐而做的？”
莫淳伊：“我不会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只为自己。”
高裴怨恨得失去理智：“你就是为了她！这个女人！害了我的小倩！她夺走了我的小倩最爱的男人，还害得她现在变成了废人！！！她那么骄傲，那么好强！她怎么能受得了！！”
“易母，是否是你们刺伤？”莫淳伊对于他的怨毒咒骂，无动于衷。
将死之人，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
高裴冷笑：“我说不是，你信吗？”
“证据。”
“你既都来问我，那说明你是有怀疑，还需要我说证据？”高裴冷笑依旧，却期期艾艾。
莫淳伊叹息：“你还挺聪明，可惜，我无法用你。”
高裴冷瞪：“让我为你卖命？！做梦！”
“我不会留一个不安分的炸弹在身边。”莫淳伊冷淡地说，“刺杀易母的，究竟是谁，你可知道？”
高裴嘲讽：“连你都查不出，我又怎么会知道？莫先生，你可是莫家的二公子啊。”
“你还算听话。”莫淳伊说着，便起身要离开牢房，出去后，对着门外的杀手道，“赐他一具全尸。”
“是。”
高裴讲这话收入耳底，虽早知自己在劫难逃，却还是忍不住哀叹。
爸妈，对不起……
小倩，我再也不能陪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即便在精神院永远瘫躺在床榻。
我会化作阳光，透过窗子，照耀着你的……
永远……
望着莫淳伊的背影，冷冷地对着他说：“莫先生，涅槃不息，生命无度。永远会有下一个人，去伤害你的至宝。”
莫淳伊高深莫测地回看了他最后一眼。
下一刻，鲜血滴落的声音，成了唯一的配乐。
高配死了，一刀致命。
死的时候，如同那晚关巧倩一样，浅浅的笑着似乎永远都活在了美好的梦里。
莫淳伊望着他的身体，淡淡地说：“果真如我所想，你知道些什么。”
不过，不愿说，那也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莫淳伊正准备去医院看看易多乐，此时却接到了宁思允的电话。
宁思允在电话里淡淡地说：“你的小媳妇儿，伤势忽然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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