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猝死

　　

　　书房里的父子两人，皆被这四个字炸得头晕眼花的。特别是林侯，怎么都想不明白，前天大朝时还活蹦乱跳的亲家，怎么才两天，就说病危了？这到底是肿么回事？受了谁的暗算？

　　林如海已经蹦了起来，急问道：“怎么回事？”

　　王安心说，咱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说病危就病危了。主人在问，他又能不答，只好说：“奴才不知。”

　　“报信的人呢？”

　　“就在门外。”

　　“带过来。”林如海直接吩咐道。

　　林侯也回过神来，直说：“快带过来问问。”

　　贾家来的是赖大，往书房里一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被问及贾代善为什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的原因，赖大含糊的说：“昨儿老爷高兴，多唱了两杯，夜里就有些不舒服，也没当回事。今天又去衙门，回来时脸色就有些不对，这会子已经昏迷不醒了。”

　　林侯和林如海对视了一眼，说了等于没说，什么病没说，怎么得的病也没说，看来这是有内情啊。不过，本来朝中就处于敏感时期，有内情的事儿，能别打听就别听了。

　　林侯道：“你和你媳妇快回去看看吧。”等等，他儿媳妇好像怀孕了，突然告诉她这个消息，万一孙子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哎，你说这事情怎么都赶到一块呢。

　　“如海啊，你媳妇身子不好，你可得多看着点。”儿媳妇的亲爹生死关头，他也不能说不让儿媳妇回去，只能嘱咐儿子，要小心小心再小心，金孙重要。

　　林如海用力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让人先带赖大出去，自己往松风院过去，一路盘算着，这话该怎么跟他老婆说。都快看到松风院的门了，他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贾代善又不是他老婆的亲爹，都没有他和林侯之间相处的时间多，就算有感情也有限。

　　贾敏正靠在软榻里，手中拿着卷书看得认真，忽见丈夫面色沉重的回来，她一愣，放下书起身问：“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如海扶住贾敏，“明慧，岳父他……有些不大好。”

　　贾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怔怔的流泪问：“你，你说什么？”

　　林如海一见贾敏流泪，就慌了手脚，“明慧你别伤心，别伤心，咱们现在就去贾家。”

　　贾敏甩了甩头，将那丝不属于她的悲伤甩掉，拿起帕子擦了擦脸，“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如海小心的说：“贾家来人报信，说是岳父他老人家病重。”

　　“走，先回去看看。”贾敏叫丫头来伺候自己换衣洗漱，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拉着丈夫回娘家了。

　　到了贾家一见，丫头小厮面上皆带着哀色，进了正房，贾母正坐在丈夫身边抹泪，几个太医正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有太医，贾敏不能直接进去，她眼尖的看到长兄贾赦的脸上似有青色，神态慌乱，身上的衣服也乱七八糟，好似被扭打过。二哥贾政面上隐有担忧，细看眼底还含着一丝怒意，却是对着贾赦才有的。

　　贾敏心中大约有数了，她进旁边的屋子，静静的等着，太医施针、用药，却也难以挽回贾代善的生命，勉强拖了两天，贾代善终究还是去了，贾母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贾敏连忙赶过去照顾贾母，林如海在外帮着打下手，前厅收起桌椅，下了槅扇，挂孝幔子，门起搭起棚子、牌楼。宁荣两府的仆从在腰间系了孝布，家中大大小小的主子，皆换了孝服。

　　贾母一醒过来，便开始哭，两个嫂子忙得脚不沾地，贾敏这里陪着贾母。贾母落泪，她也跟着哭，只觉得心里酸得厉害，眼里的泪似流不尽一般，没一会儿，眼睛就哭得跟核桃似的。

　　贾代善去了，必得有遗本上奏启祥帝，自有门中清客帮着打稿，却是贾政亲自抄写的。贾代善是荣国公，他身上的爵位，按理来该是贾赦继承。

　　贾母却拍案哭骂，“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养下这等下流种子，生生的气死了他爹！”

　　贾敏听这话不像，连劝住贾母，私下里问：“还望母亲告诉我，父亲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这样厉害，说没就没了。”

　　贾母语塞，咬牙没法说，唯有流泪而已。贾敏留心看去，往日里两个儿媳妇，贾母到是正向着大儿媳妇宋氏一些，很有些看不上二儿媳妇王氏。如今到是反了，宋氏在贾母面前说不上话，到让王氏近了身。

　　她私下里再问：“是不是大哥……”

　　贾母越发哭个不住，直说：“都是我的错啊！”至关重要的话，却一字不提。

　　这里贾母咬死牙关，什么话都不提，任谁来了，也只说贾代善是得了急病去的。

　　贾母虽然不提，可贾敏到底是她女儿，心中难过时，偶尔也会露出那么一星半点的。贾敏身边的丫头、嬷嬷也都是贾家的老人了，暗暗出去打叹一下消息，还是能知道那么一些的。

　　贾敏从这零星的信息里，大约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贾代善被女儿一劝再劝，将精力放在了儿孙身上，尤其是长子长孙，真是倾注了他不少的心血。他也知道，长子不成器，也不指望着他突然就浪子回头，一下子白｜痴进化成天才了。他对长子的要求就是，不要那么纨绔，最少要明白什么事情可做，什么事情不可做就行了。

　　纵使要求如此之低，贾代善还是被儿子气到了。那日，他回来了的早了一些，便想去书房看看贾赦的书温得怎么样了。

　　待到了书房，才发现贾赦抱了两三个俊秀的男子正在寻欢作乐，其情景真是不堪入目。再看清那几俊秀的男人，有一人居然是贾家的族人，得管贾赦叫一个叔叔的。另外两个，也是家中的亲戚，平常都是族学里上学。贾代善气了个半死，喝人去拿板子，又叫人把贾赦绑了，自己亲自抽。

　　谁想太生气了，最近酒饮得多了些，思虑再多些，天气变化得大了点，反正种种因素都加在一起，贾代着善才抽了贾赦几下，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到在地昏了过去，然后直到死，也没再醒过来。

　　贾敏想了下，觉得不是心梗就是脑溢血，才会去的这么突然。难怪，贾母对贾代善的病一个字儿也不提。她是没法说，也不能说。唉，看来，贾赦还得跟书上一样，住不到荣禧堂来了。

　　贾敏这里，每天安慰着贾母，看她对贾瑚、贾琏淡淡的，一时间又不知从何劝起，不觉有些烦闷。

　　启祥帝原与贾代善是君臣相得，贾代善突然一没了，他心中着实不好受，再接了临终遗本，也落了泪。关怀了一下贾代善有几个儿子，听说他只有两子，长子袭爵，便格外恩赏了贾政一个主事之职，令其入部学习。不过，这得在三年之后。

　　贾敏一连在娘家呆了好几天，待送了灵，方才回到林家，才换过衣服，便只觉身酸腿软，再也难以支持，一下子软到在炕上，起不来身了。可把林如海吓了个够呛，一面搂了贾敏在怀，一面叫人去请太医，真是慌得声都变了。

　　贾敏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方才觉得好些了，睁眼见丈夫面色大面，抱着自己的手都在打颤，心中一疼，连忙安慰他：“我没事，只是这几日累得很了，心里一松劲儿，才有些顶不住了。”

　　林如海抱着贾敏，把脸埋在她肩上，“媳妇儿，你吓死我了。”

　　贾敏拍了拍他的脸，笑了一笑，“快把我放下，也不怕丫头们看到了笑话。”

　　“我抱着我老婆，谁爱笑话就笑去。”

　　少时，太医请来了，林如海抱了贾敏放在床上，丫头们上前掩了帐子，又在贾敏手上盖了帕子，方请太医入内。

　　略一把脉，就笑道：“恭喜恭喜，尊夫人有喜了。”

　　林如海心中一喜，接着有担忧的道：“刚刚内子晕倒了，幸好是在炕边，不曾摔到。”

　　“最近有些累着了，得多歇歇。再吃两剂药，不妨事的，大人和孩子都很好。”孙太医笑着安慰准爸爸。

　　林如海心中的不安这才去了些，连连道谢，又亲自请孙太医出去，拿了药方，问明煎药之法，又问了各项禁忌，这才放了孙太医离去。

　　他一面打发人给林侯送信，一面进屋去看贾敏。贾敏已经睡着了，林如海坐了床边，痴痴的盯着看好半天，眼睛一时落在贾敏脸上，一时落在肚子上，都有些不够用了。

　　“大爷，药抓好了。”墨菊几个丫头，脸上都带了丝笑意。虽说荣国公去了令人难过，不过奶奶终于有了身孕，不必担心，守孝期间，大爷为了子嗣去找别人。

　　林如海吩咐丫头们看好贾敏，自己亲去煎药，煎好后，端了过来。一进门，就见贾敏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跟几个丫头说话，一见丈夫进来，手上提着个食盒，打开一下，居然是碗药，脸就苦了起来，“我已经好多了，不必吃药了吧？”

　　“得吃，孙太医说了，只吃三剂就行。”林如海真是手段使劲儿，才哄着贾敏把药吃下。

　　那边林侯下朝回来，就听说儿媳妇有孕了，他一下子就笑了出来，连说了三声：“好，好，好。”一时又折腾人开库房，去取了不少好东西，令人给贾敏送去。

　　他这折腾，林夫人也知道了，十分不合适宜的说了一句：“亲家去了，儿媳妇得守孝吧？这孝期生子是不是不大好？”

　　林侯一听眼睛就立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好容易盼来的孙子，你还想把他打下去是怎么的！再说儿媳妇都是出嫁女了，肯在室女和儿媳妇能一样么？

　　林夫人连忙笑道：“我是想着，儿媳妇要守孝，也不能苦了如海，是不是放两个丫头在房里？”

　　林侯冷着脸道：“不必了。”说完拂袖而去。这女人，除了给儿子找小老婆，她还能想点别的不！

　　林夫人一下子僵在哪里，好半天没动弹，只觉得胸口刺刺的疼，还有些喘不过气来。百合几人一见，连忙过去扶住，抚胸捶背，好天才令林夫人缓过劲儿来。

　　林夫人挥退丫环，心里暗暗奇怪，怎么最近自己的身体差了许多，动不动就喘不过气来，心口还常常刺疼，原本的林夫人不会有心脏病吧？

　　贾代善去世了，贾家人闭门守孝，贾母听说女儿有了身孕，脸上才见了些笑模样，却只打发赖嬷嬷来了一次，给贾敏说了些注意事项，又送了好些补身子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叫人来告诉女儿一句话，万事都以孩子为主，万一丈夫在这期间纳了新宠，不许她生气，伤了孩子也伤了自己。就是再不高兴，也得等平平安安的生下儿子之后，再收拾狐狸精。

　　贾敏囧囧有神的点了头，“回去跟太太说，我都知道了，让她替我担心，真是不孝。”

　　赖嬷嬷笑道：“姑奶奶这里平安了，太太也就高兴了。”

　　“回去告诉太太，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请她不必担心，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是。”赖嬷嬷起身肃手应道。

　　回去跟贾母一学，贾母抹泪道：“可怜敏丫头，终于是熬出头了。”

　　赖嬷嬷连忙劝：“姑奶奶的福还在后面呢。”

　　贾母还虑着林夫人，便问：“你这回去，亲家太太如何？”女儿都怀孕了，她总不会还是哪张寡妇脸了吧！

　　赖嬷嬷回道：“奴婢没见到亲家太太，听说是病了，好些日子没出来见客了，如今那府里都是咱们家姑奶奶在管。”

　　“病了？哼！”贾母冷笑，“早不病晚不病，偏赶上咱们家出事，敏丫头有孕的时候病了！她怎么就不病死了呢！”

　　赖嬷嬷不敢出声，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

　　“行了，你下去吧。”贾母疲惫的挥了挥手。

　　被贾母咒骂的林夫人正在心里盘算着，贾敏有了身孕，又要守父孝，对林如海的把持就要松上许多，这不正是她的机会？不过，不能送丫头过去，都是府里的家生子，生死都由主子拿捏着，贾敏想收拾起来太容易了些。

　　她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尚家姐妹身上。本来，是想用方妙香的。方妙香的爹是林侯的好友，方家一家子比尚家姐妹在林侯心里的地位重多了。可惜，她被关起来时，方妙香已经订亲了，选的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林夫人再无知，也明白订了亲的女子，是不能无故退亲的，她只能无奈的把目光放在尚家姐妹身上。

　　按理来说，尚凤芸性格绵软，更好拿捏一些，对她来说，这个才是比较好的人选。不过，林夫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选姐姐尚凤芝。她更有心计和手段，更不容易被贾敏拿捏住。不过，她得快点了，听说贾敏已经开始给尚家姐妹选丈夫了。

　　“让小厨房今天炸个小黄鱼，烤个羊腿，随意弄些小菜来。”林夫人想到就做，先叫人去厨房点菜，又打发人去请尚家姐妹过来。

　　尚凤芝和尚凤芸两人，昨儿才被贾敏约谈过，含羞回答了一下对于未来丈夫的设想。林夫人的人来之前，凤芝正与凤芸两人闲话。

　　凤芸面上还有一丝忧色，“也不知道嫂子会给姐姐选个什么样的夫婿？”姐妹两人已经出孝了，只是相比方妙香，她们两个的丈夫更难找一些。方妙香再不济有母亲在，还有个弟弟，她们姐妹两个，却已是父母双亡，六亲少靠，只有彼此了，此身所唯一能依靠的，也不过是林侯。

　　正常来说，她们的终身该由林夫人作主，可林夫人身子不好，家中的一切都已经托给儿媳妇，连自己女儿出嫁，都是贾敏作的主，更何况她们了。

　　“姐姐，你说嫂子昨天说的话，是真心的么？”

　　凤芝理了理妹妹的鬓发，浅笑道：“大嫂子那人，对女孩儿家总是心软的。我们又不曾给她寻什么麻烦，这些年一直安份守已，彼此相处也还好，她有什么理由害咱们呢？”

　　“你不必担心，便是为了林家的名声，嫂子也会尽心尽力的替咱们寻个好人家的。”凤芝相比妹妹看得更透些。这些年，林家锦衣玉食的养着她们，又跟林滟一样尽心教导，难道就为了卖个好价钱？真要那样的话，只怕先赔进去的就是林侯的名声。贾敏那么精明，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姐妹两个正说话，百合笑着过来了，轻轻福了一福，对凤芝道：“表姑娘，太太请您过去一下。”

　　凤芝一愣，“百合姐姐快请坐，小桃快沏茶来。”

　　百合笑着谢过，稳稳当当的坐了下来，凤芝便问：“不知太太叫我何事？”

　　百合笑道：“上次太太生日里，姑娘送了两双亲手做的鞋子，太太穿了觉得好，又说花扎得精致，便想央姑娘教教咱们，也依样给老爷做上几双。还有，要求姑娘画上几个花样子，上次那荷包，太太也喜欢得紧呢。”

　　凤芝笑道：“我手笨得很，难为太太不嫌弃，这才收拾一下跟姐姐过去。”

　　尚凤芝换了身裙，跟着百合慢慢到正院，见了林夫人，被她一把拉到身边坐下，含笑仔细打量，夸道：“真真是越来越标致了，性格这样好，手又巧，人又大方体贴，真不知道哪家小子有福气能得了你去。”

　　一句话，夸得尚凤芝脸红了起来，“太太赞得太过了。”

　　“不过不过。”林夫人笑道。她拉着尚凤芝的手，说笑起来，态度异常亲切和蔼。

　　尚云芝被林夫人突出其来的热情弄得心中忐忑不安，又不能起身就走，只好暗暗警惕着。

　　“哎，我只滟儿一个女儿，她这一出嫁，让我心里慌慌的，整天跟掉了魂似的。”林夫人拿帕子压了压眼角，“所幸，还有你和凤芸，也是在我跟前长大的，瞧着就跟我的闺女似的。”

　　“这些年多亏太太怜惜，我们姐妹才能过得这样好。在我们心里，太太也跟我们亲娘一般。”尚凤芝眼中也蒙了一层水雾。

　　林夫人拉了尚云芝的手，“其时我一直想听你们叫我一声娘的。”

　　尚云芝低了头，拿不住林夫人说话什么意思，是想收她们姐妹当干女儿？完全用不着啊，她们本来就是亲戚。再说，要收早就收了，为何要等到今天呢？她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安。

　　果然林夫人道：“你在我身边养了这么多年，心里品度着，再没有这样大方周全的人儿了。我私心里，一直拿你们当女儿看。如今你们出了孝，人也大了，眼看着就要出门子，我这心里啊，真是万般的不舍。”

　　“云芝啊，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你嫂子也是三灾八难的，如今又有了身子，越发的弱了，到把你哥哥撇得不轻。可怜他又要读书，又要照看我和你嫂子，还要分神看着府里，实在是让人心疼。我想着，要给他再纳个好姑娘，一来能帮帮你嫂子，二来也能照顾下你哥哥。”话到这里，她拿眼睛去看尚凤芝，见她低了头，面上一片绯红，心中暗笑。林如海可是侯门公子，又生了俊俏，更是将来的探花郎，有这样一个丈夫，那个女孩子能不愿意呢？

　　“我也看了许多人，却不是这样不好，就是那样不好，没有一个及得上你的姐妹的。”

　　“我也知道，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做妾是委屈了你。可你放心，有我做主，只是名份上差一点，旁得都一样。只要一进门，也不让她们叫你姨娘娘，合府只称小奶奶，算是两头大。若是如海敢对你不好，都有我给你做主。”

　　林夫人这里好话说了一车，也不见尚凤芝应声，她只当女儿家害羞，笑了笑，“不出声，我只当你同意了。好孩子，你先回去，待你表舅回来，我立刻就跟他说，让他也欢喜欢喜。”

　　尚凤芝自正院慢慢出来，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也不跟妹妹透话，只不时差人去看林侯何时回府。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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