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找到了。
找到了——
我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不知为何，竟感到了胆怯。
一阵风吹来，把香甜的气息与草木香纠缠到一处，穿着绿色羽织的少年眯着眼睛生气地说:“好慢啊——”
可我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你的身边，心甚至已经比身体先一步抵达了这里，我看向面前的少年，歪斜着贝雷帽:“乱步，粗点心。”
江户川乱步睁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上前拥住我，他身上的味道再一次环绕了我，温热的鼻息扑到了颈窝处，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然后闷闷的声音在衣物的掩映下溢出来:“粗点心。”
“粗点心——”
挂在树梢上的福袋垂落下一个用红纸写下的心愿，我看向身边的少年:“没有关系吗？会淋湿的吧？”一片樱花瓣落到我的肩头，乱步把淡粉色的小片拿下来后塞到我的嘴里:“没有关系的，反正恬会实现乱步大人的愿望的。”我下意识咀嚼，独属于樱花的香味带着点点心的甜气在舌尖上弥漫开。
“粗点心——”
“乱步，我只是普通的野良神而已，对治蛀牙也是苦手哦。”我无奈地变出了一个超高糖分的乱步特供版粗点心，乱步接过后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去找那个什么夜斗，把和蛀虫的缘分斩断不就好了？”
“唔——”我思考着，这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夜斗神是一个极为自由且特别的神明，随叫随到，什么都会做，不过他最擅长的还是“斩断”，每一个愿望都只用五元够了，因为“五元”音同“吾缘”，这是他得以收集信仰，存活下去的手段。
我曾提出替夜斗建造一座神社，让无家可归的流浪神明有一个固定的归所——他拒绝了。
夜斗懒洋洋地支着脑袋，酒瓶中的五元钱币在阳光下摇晃，却因生锈而无法反光，“虽然说一个神明的信仰是很不错啦。”他说，“但我不需要朋友的信仰苟活。”
“……”
于是我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给了夜斗五元，让他陪我一起去神庙祈福。
说起来，我看向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一份由神力凝聚而成的祝福挂在枝头，上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地方吧。
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江户川乱步睁开了猫一样的眼睛，他恶狠狠地咬下了一个团子:
“恬是笨蛋！”
“诶——？”我对着面前的少年瞪大眼睛，戴贝雷帽的身影与久远的时空重叠。
“只有脑子里乱糟糟的神明才会在这个时候想到别的家伙。”乱步气呼呼地说，“那个笨蛋金鱼也会找到自己的家的。”所以别去担心他了，只用在乎我就好了。我听出了乱步的言下之意。
“夏日祭要开始了——”我看了一眼逐渐下落的光芒，夏夜的风敲响了门，我所喜爱的少年在时光下永不褪色。
我把和菓子放到乱步的手下，而剩下的零食连带着我的那一份都被分给了街边乞讨的幼儿，“又在做没有用的事情了。”
我对这句话并不回应，因为我知道，我和乱步本身就是不一样的，最开始的相遇也只是因为粗点心而已，他是能看清所有真相的少年，而我却是过于多愁善感的异类神明，除了喜欢粗点心与孩子气之外，他是完全有资格成为八百万神明之一的。
但就是这样的清醒与游离，才吸引了我来到这个少年身边。
夜色低垂，所有的妖魔鬼怪也都出来了，归家的路上亮起了幽暗的狐火照亮前方，我嗅到了面前有什么东西将要消逝的味道。一把太刀即将斩下一对年轻夫妻的头颅，我急急忙忙用神力去拦下，正当我要把那只鬼送去三途川时——
“别动。”
乱步再一次阻止了我，就是这一刻的犹豫，血液染红了干净的草丛。我沉默着，让那只鬼逃掉了，少年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树林中:“他们一定会死的，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
我抿了抿唇，欲张口却无话可说。
就是太清楚了，才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可实际上，身为神明的我并不会为了那么一个两个蝼蚁的消失而感到难过，更不会因此而迁怒阻止我的江户川乱步——只是，有一点点不开心与遗憾而已，只有一点点。
我躺在屋顶上，接过乱步递过来的团子，咬了一个小口，慢慢吸着里面甜腻的馅料。我是诞生于人们的爱意，过于天真的神明，所以我总想要为这些如年糕小豆汤一样的爱做点什么，哪怕结局不会有任何变化。
“乱步。”我枕着胳膊叫他。“唔——”那个外表看上去和我年岁相仿的少年嘴里塞了满满的团子看过来，“我可以诅咒你吗？”我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和乱步分开。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狡黠地笑了笑:“可以哦，如果是恬的话，完全没有关系。”我在夜空下抱住了面前粗点心味道的少年，清凌凌的声音带着风裹卷过山顶上的每一颗露珠。
“江户川乱步。”
“我诅咒你——”
“——从今往后，每一世，平安喜乐。”
乱步回抱住我，声音带着疑惑不解:“为什么不诅咒我能每一世都待在你的身边？”竹签子孤零零地趴在一边，“明明恬想的就是这个吧！”他闹起了脾气，“乱步大人不管，恬只能是乱步大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伸出喉咙的话语不受自己控制，外表是少女的神明许下誓言:
“没有关系，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找到下一世的乱步。”
见他还是不满意的表情，我迟疑着补充了一句:“那我再诅咒你一次？”
乱步沉默了一下，“不用了，但是——但是——”他又强调起来:
“恬一定要一直喜欢我啊！”
……
那之后，时间过得好快。
我看着面前娃娃脸的男人:“乱步都比我高了呢。”即使长大了，也依旧孩子气地喜欢甜食的江户川乱步略带郁闷地应了一声:“我的头发是不是变成白色了？”
我把他手上的一大盒点心放到桌上，而后仔细观察了一下，“有了。”我回答到，“毕竟是人类要凋谢的象征。”
“唔——”
我不知道乱步思考了什么，第二天醒来时，屋内围绕着粗点心的香甜味道，我走向气味最重的桌边，上面有一张涂改了多次的字条:
『给乱步大人最喜欢的笨蛋:
乱步大人要去甜食的国度了！
因为乱步大人不可以被最喜欢的恬看到衰老残破的样子，所以笨蛋神明要记住乱步大人的气味，然后好好来找乱步大人。
不过，还是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乱步大人吧。
要早点饱含着爱意找到乱步大人！（这一行被用黑色墨水涂掉了）
一定不能忘记乱步大人哦！
江户川乱步』
那天的我，坐在黄昏下，一遍又一遍翻看了那张字条，摸索了半天也找不到笔，我咬开自己的手指，认认真真地在那张字条上写下了不会再有人看到的答复:
好。
……
从你的前前前世开始，我就一直在追寻你的踪迹。在看到陌生又熟悉的翠绿色眸子时，一直在封存在心间的，名为“思念”之物被打翻。
真的，很想再见到你。
“如果在神的眼睛里，人类都是渺小的蝼蚁。那我在你的眼里是什么？”乱步忽然问道，我看向被留在树梢上的福袋，悄悄转过身去，用袖子掩住了整张脸:
“是被我爱着的蝼蚁。”
我说。
……
从你的前前前世开始，我就一直在追求你的踪迹，就算你的一切化为乌有，散落成碎片，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从头开始再一次寻找，不管相隔多少个光年，我都会继续哼唱起这首歌。
“对了，乱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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