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熹微的晨光照耀在脸上，同身上柔软的被子一起，营造出融融的暖意。我稍稍活动了一下胳膊，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身体状况比昨天好了不少，疼痛明显减轻了许多，一些比较小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了。
“咚咚咚”，突然有敲门声响起。我戒备地看向房门，没有应答。
片刻后，门被打开了，意料之中的，来人正是他。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跟在他的后面，手中提着一个医药箱。
“早安，”他对我说，“今天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我完全不想理会他，索性保持沉默。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那个医生模样的人立马向我走了过来，一幅低眉顺眼的样子。
“我来给您的伤口换药，能请您把左腿露出来吗？”他用小心翼翼的口吻对我说，头也一直低着，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让我莫名地有些不爽。
我稍稍掀起被子的一角，让缠着绷带的左侧小腿暴露在空气中。
那人打开了医药箱，似乎嘟囔了几句“失礼了”，“很快就好”之类的话。
而他就在一旁斜倚着墙壁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地看着。
他今天依旧是和昨天差不多的装束，只不过多了一个黑色的西装马甲，领口的口子也很规矩的扣好，脸上的表情一直冷冰冰的，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
腿上的束缚感逐渐消失不见，下一刻我就感到了一阵刺痛，大概是在上药。虽然已经告诉过自己不要去看那可怖的伤口，我还是忍不住在感受到疼痛的同时瞥了一眼——比预想中更糟，弹片被挖出后，在创口处形成了一个血红的空洞，称得上是深可见骨。
换药很快便结束了，医生向我点了一下头，随后迅速收拾好医药箱，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仿佛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他随着医生一起走出了房间，门没关严，我听见医生在门口对他说：“虽然伤口一开始的处理有些耽搁了，但恢复的很不错，只要好好休养不会留下后遗症，您可以放心”
听着门外两人越来越远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我松了一口气，盖好被子重新躺回床上，再度闭上眼睛。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将我从朦胧的睡意中唤起，我猛地睁开了双眼，竖起耳朵倾听者外面的动静。
门开了，又是他，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仆，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有盖的精致瓷碗和一把配套的汤匙。
（注：这里的年龄指“我”的年龄，不是“她”的，“我”与“她”之间存在年龄差，后文会提及）
她一进门我便闻见了一股扑鼻的香气，那是我无比怀念的食物的味道，因为在三个世界都一直没有进食，沉睡多日的胃被唤醒，我久违地感到了饥饿。
女仆把托盘放在了茶桌上，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也是一幅惶恐异常的神色。
只不过在临出门的瞬间，她偷偷扭过头向我看了一眼，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但在发现我也在看她后，便迅速挪开了目光，慌忙离开了。
他拿下了盖子，端着粥碗向我一步步走来，我眼神贪婪地盯着那碗粥，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走快点，快点把饭拿来吧你，我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终于，他坐到了我的旁边，舀一勺粥，吹凉，递过来，多么喜闻乐见的经典喂饭环节！
“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医生说要先吃一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似曾相识地，他又用那种哄小孩子般的温柔语气说。
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我此刻满眼只有那勺粥，近了，近了，它离我越来越近了！混有蔬菜和肉丝味的米香充斥着整个鼻腔，像是一种无声但极具诱惑的邀请，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微微张开嘴，舌头和喉咙都期待着美味的大驾光临。
就在这胜利即将来临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头不受控制地，转向了另外一侧。
没错，我和她的意志再一次出现了分歧，结果很显然是她完胜，即便此时此刻我恨不得一跃而起抢过这碗粥，将它一饮而尽，但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倔强”地扭过头，摆出“坚定”的绝食姿态。
“我就猜到会这样。”他缩回了手，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不时有陶瓷互相碰撞的轻微声响传来。
“不过，你难道不好奇那些被我们俘虏的士兵的情况吗？”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听到这句话，我条件反射般地一下子转过了头，直直地看向他。
“果然，”他轻笑了一声，又盛了一勺粥放到我的嘴边，“乖乖把粥喝了，我就告诉你。”
“我的手还能用，可以自己喝。”
他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随后还是把碗递给了我。
我一口一口地喝下粥，而他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凝视着我，脸上似是浮现出一抹不明的笑意，看的我有些脊背发寒。
我索性不再去看他，专心享受用餐的快乐。一碗粥很快便见了底，饥饿的感觉得到了缓解，
无论她是怀着何等抗拒的心情喝下了这碗粥，我都切实地从食物中感到了无可比拟的幸福。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把空碗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们现在被我们集中在一处看管，暂时都是安全的。”
“暂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毕竟现在两国还没有正式签署停战协议，在这期间怎么处置他们，决定权在我们手里。”
“不，即便现在是战时，根据国际法，你们也应该优待主动投降的士兵。”
“国际法？”他眯起了眼睛，“即使违反了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死人堆里再多上几具尸体罢了，至于他们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没有确切的证据，解释权还不是全在我们这边？”
“你！”我愤怒得浑身颤抖，不甘、懊悔和无力感一齐涌上心头，当初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我是不是就应该带领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哪怕战死，也要比忍受了被俘虏的屈辱，最后还要被杀死好上百倍。毕竟在那个时候，我不惜让自己背负主动投降的骂名，所希望的，只不过是他们能在这场注定无法胜利的战争中活下去，然后回到自己的家园。然而他的话击垮了我一直以来秉持的信念，一切希冀都化作了梦幻泡影。
“还有，现在局部的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城中仍然有一些武装势力在负隅顽抗，如果军队采用粗暴一点方式去镇压的话，说不定会有更多无辜的百姓因此受难。”
他的话就像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利刃，直直刺入我的心脏。
“叛徒，你就是个无耻的叛徒！”我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叛徒？不对”，他神情戏谑地摇摇头，“我从来都不是叛徒，因为我从一开始，大概是从学校那时起，就不是你们那边的人，所以我不是叛徒，应该是间谍才对。”
“还有，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副官为了打探你的情况从监狱里跑了出来，被我手下的士兵抓住后打断了一条腿，但即使这样，他依旧在不死心地顽强抵抗。”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脸上露出几近疯狂的笑容；“所以你说，我要不要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呢？”
、
“王八蛋！”脑海中浮现出三人从前在学校中的时光，又想到如今副官凄惨的模样，理智的最后一根线终于也被绷断，我不顾一切地冲他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
“为什么？”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一步步地朝我走来，“我究竟为什么自请来这里督战，又是为什么费尽心思，不惜损耗大量兵力切断援军，赢下这场僵持不下的战斗，你难道一点也不清楚吗？”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因常年用枪而生出薄茧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皮肤，“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虽然早已隐约猜出了答案，但听到的一瞬间，我还是感觉瞬坠冰窟，但想到那些被俘虏的士兵，挣扎着的副官和可能遭受苦难的无辜百姓，我强压下心中的愤恨与绝望，颤声问道：“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他们？如果是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机密情报的话，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杀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我的国家的。”
他眼底的笑意更浓，在那笑意的更深处，盘踞着某种比黑夜还要浓稠的东西，像一个黑洞，随时准备将我吞噬。
“不，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说的，我怎么忍心为难你呢，”他把脸向我凑近，甚至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他深深地凝望着我的眼睛，“条件很简单，和我结婚。”
听见这句话，我瞬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大脑里一片空白。
“我可以一直等，但你多犹豫一刻，他们的危险就多一分。”他继续笑着说。
似乎我已经在他的步步紧逼下退到了悬崖边缘，背后只有万丈深渊，再无路可退，我可以纵身一跃，但我不能连累其他无辜的人和我一起粉身碎骨。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只要你能放过他们，我答应你。”
“真的？”他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腰身，另一只轻柔地抚过头顶，停在了我的脑后。下一秒，视野中出现了他陡然放大的脸，嘴唇上传来湿热柔软的触感。
我伸手去推他，身体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扣住，丝毫动弹不得。
唇瓣被死死地堵住，紊乱的呼吸带着炽热的温度，将空气灼烧得发烫，我只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有什么东西在脑内轰然炸响，散成令人目眩得缭乱花朵，一滴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无声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
他轻轻地抵住我的额头，鼻尖微点，无法直视他眼底难以言喻的情愫，我别过了头。
“我也有一个条件。”呼吸渐渐平静下来，理智也回归了大脑。
“你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他语气温和地说。
“我答应和你结婚，不过要在我确认了被俘虏得士兵都被安全遣送回国，你们的军队彻底从城中退出之后。”
“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希望你能遵守今天的诺言。”我转过脸，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他缓缓抬起手，双手捧住我微微发烫的脸颊，“我向你发誓。”
“咚咚咚”，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但外面有车在等您，说是谈判会议快开始了。”
“什么谈判会议？和谁谈”我迅速地直起身子，却被他用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嘘，”他用另一只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或者准确一点说，是去履行对你的诺言，所以你要乖乖地呆在家里，我会尽快回来的。”
脸颊上又落下了一个轻吻，他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还有一定要好好吃饭哦，我会派人监督你的。”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笑着对我说，眼神中满是温柔和宠溺，而我却感到了一阵恶寒。
见我我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才满意地离开了。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身体就重重地砸在了床上。混乱的思绪让感官变得麻木，痛觉也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我闭上双眼，努力强迫自己入睡以逃离这个地方的一切，却只是徒劳。
午饭时间又是那个女仆送来了饭菜，我机械般地尽数咽下，味同嚼蜡。而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进餐，随后收走了空餐具，向我鞠了一躬示意后离开了房间。
这大概就是他派来“监督”我的人吧，我看着天花板上装饰华丽的吊灯，无奈地苦笑。
这场谈判会议持续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直到晚饭过后夜幕降临，他也没有回来。
虽然很想知道谈判的结果，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到达了极限，更何况这具身体现在还受了伤，来势汹汹的睡意很快便彻底地将我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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