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身体好像正悬于一片真空中，一切的感官和记忆都不复存在，脑海中只有“我在这里”一个念头，其余四处，皆是茫茫的空白，好似印在纯白a4纸上唯一的一句话。
时间失去了它度量的意义，或长或短的光阴之外，仅有的那句话竟也开始从边界向外晕开，变得含糊不清起来，它们像雨后窗户上抵死谋面的两滴水珠，融为一体，再难分开，在加速重力的致命吸引下，以殉情般决绝的姿态坠入深渊，只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蜿蜒潮湿的痕迹。
空旷的幽谷中响起几近微不可闻的回响，纯白的幕景也逐渐黯淡了下来，就在我准备再一次遁入虚空时，一点幽幽的萤火隐隐照亮了心里的某个角落，它扑飞着透明的薄翅，轻轻抖落沾在上面的水珠，所到之处都变得湿漉漉的。
尽管光芒微弱，可它切切实实地在向我接近，我向伸出手抓住它，即便早已感知不到手的存在，我也无比渴望将这最后的光芒攥在手心。
它离我近了，又近了，终于轻轻地落在我的鼻尖，那一豆光辉以扩大千百倍的姿态映在我的眸中，并不断延伸向远方，在这令人心悸的美中，我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手指动了动
像是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我艰难地睁开了干涩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有些苍白的脸，他看见我醒来，双眼猛然增大，几滴含在眼眶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在我的脸上激起温热的触感。
感官和思维又回归了我的身体，与此同时，几乎就在一瞬间，剧痛像一股电流般迅速传遍全身，好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死去，疼痛使我的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他跪坐在地上，而我的头正枕在他的腿上，身体丝毫动弹不得，就连稍微挪动一下手指也是奢望，我费力张开了嘴，想通过发出声音减轻一点痛苦，却发现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张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很痛吧，”他低下头，用一只手臂紧紧揽住我的肩膀，“对不起”。
“不过很快就会没事了。”他对我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温柔地说。
这样的场景和话语让我觉得有些熟悉，我似乎以前也曾经历过，可就是无法回忆起来。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眼睑上传来了熟悉的清凉触感，下一秒，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覆上了我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碰，他拿开了覆在我眼睛上的手，环住了我的腰。
伴随着交融的呼吸，牵动着我敏感的神经末梢，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但却并不让我觉得厌恶或抗拒。
我感觉有点晕乎乎的，身体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揽着我的手臂也在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流下，像是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一个离奇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冒了出来，该不会是他把我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吧？
手脚已经恢复了活动的能力，我试图挪动身体，挣脱他的怀抱。他却立即用双臂环住我的后背，直起身，顺势把我揽入怀中。
“不要动，很快就好了。”我听见他声音颤抖地说。
他紧紧地搂着我，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随着身上疼痛不适的逐渐消减，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剧烈地抖动着，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服，耳畔痛苦的喘息声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身体才逐渐停止了颤抖，喘息声也终于平息了下来。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我，身体的不适已经彻底消失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却像滴血般疼痛，我终于忍不住抽噎着哭出声来。
“别哭，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放开了我。
“我失败了。”我沮丧地说，流下的眼泪在脸颊上干涸，形成一道道的痕迹，样子一定难堪极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试图安慰我。
“可我最后也没能成功地逃出去，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低下了头，“是我害了她。”
“不，你不用自责，因为说到底，害了她的，还是我。”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睛。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是你害了她？”他的话只让我感到困惑不解。
“是我痴心妄想，妄图通过改变故事某一节点的细微之处，去修正原本的结局，”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其实那个左腿上的枪伤，原本在更致命的位置，是我改变了它。”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比起饱经屈辱后像一粒尘埃般被碾压在车轮下，在那之前就荣耀地战死在战场上，对于她那样一个忠诚于祖国的军人来说，难道不才是更好的结局？”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结局。”他看着我，眼中透出难掩的浓重悲伤。
“不是你想要的结局？什么意思？难道你一直在利用我吗？”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没有愤怒，只是眼眶发酸。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他急忙站起身，神情慌乱。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情可能很难接受，但请你一定试着尽量去相信它，好吗？”
像往常那样，他站在我的面前，把双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微微弯下腰，平视着我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其实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什么‘她’，你和她，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你不必为‘她’感到自责，因为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人生，所有的罪责，都应该归咎于擅自做出改变的我。”
“这不可能！”我大喊着向后退去，“我在镜子里看到过她，那明明就不是我的脸！”
“如果那不是你的脸，真正的你又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我”我迅速翻找着记忆中的画面，那个我曾千百遍地看过、就位于左下角、应该牢牢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此刻却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拼命去回想，画面中躺在病床上的我的面容，始终都像隔着一层雾气般朦胧不清，我努力地想要去看的真切，却发现那画面像溶解般逐渐消解成烟。
我飞快地奔向那些悬浮着的亮块，就在左下角，如往常一般，没错，我一眼就看到了它——画面中的那张脸，竟与那时她映在镜中的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假的，全都是假的！”我拼命地否认着，脸几乎贴在了那画面上，那画面上的容颜却未曾因此改变。
而他始终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他跑过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拉住他的袖子；“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吧？我根本不是她，你在骗我对不对”
他什么都没有说，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安静地望着我，只是沉默。
从那双望着我的眼眸中，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倒影，强烈的恐惧和悲哀涌上心头，那段回忆仿佛又重现在我眼前：我走在一条充满阳光的走廊上，裙摆随着我的步伐微微摆动，轻轻地扫过我的小腿，明媚的阳光洒在发尾和肩上，生出沁人心脾的暖意来，有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地走在我的两侧，我们谈笑着，缓缓前进。
突然间，谈笑声消失了，那两个少年也不再向前走，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同时面无表情地向我伸出了手，我感到了莫大的恐惧，立马向后跑去，他们并没有追上来，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朝前跑，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背对着我的少女，她慢慢地转过身，和我并无二致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空洞的神情。
周围的景物一下子暗淡了下来，没有了阳光，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她缓缓地向我走来，步态僵硬，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我一步步向后退去，却突然撞到了什么摔倒在地，我惊恐地回过头，是他们，伸出的手依旧悬在半空中，原本面无表情得脸上此刻浮现出了诡异的微笑。
再无处可逃，她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俯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随后她嘴角勾起，脸上绽出一个与他们同样难以名状的微笑。
我再也无法忍受，恐惧得想要大叫，眼前得一切却猛然扭曲塌缩，演化成一团混沌，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重新吸入了黑暗。
“两个世界共用同一个空间，只不过是在时间上有所差别。”我喃喃自语道。
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垮，我好像在一瞬间丧失了全部理智，扯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对他大喊：“骗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我对他发泄情绪。
“对我怎样都可以，马上就要抵达最后的结局了，只要在那之前你能明白。”
“出发吧，最后一次，去追寻一个幸福的结局吧。”他俯下身，眼中出了悲伤，还有别离。
“即便你不会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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