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母女夜话
而相府西偏院的惜瑶阁里，此时此刻，却并不平静。
赵嬷嬷端着一碗金丝雪燕粥走了进来，看见赵姨娘正躺在床上假寐，轻声说道：“夫人，翠柳已经出府了，奴婢见小厨房的炉子上有煨着的燕窝粥，给您盛了一碗。”
自从安兰姝的母亲去世后，这府上就归周姨娘管家，是以府上下人都尊称周姨娘为“夫人”，虽不合规矩，但究竟没人计较这些。
周姨娘此时心情并不好，她手里拿着一把鸳鸯戏水图样的素锦团扇慢慢摇着，一边自嘲着笑道：“夫人？哼，我算是哪门子的夫人，这满京城的富贵人家有谁不知道，这平阳侯府的夫人，只有那死了的赵舒懿一个。”
赵嬷嬷听罢把燕窝粥放在一旁，低声安慰道：“夫人没必要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计较这些有的没得。她赵舒懿再尊贵又如何，还不是个没有福气的短命鬼，现在夫人掌管着诺大个相府，就连她生下的一双儿女此时此刻也被夫人拿捏在手心里，论起来，咱们夫人才是最有福气的呢。”
“更何况，老夫人都跟相爷提了好几次，要将您扶正了，只要您笼络好赵舒懿的那一双儿女，让他们在相爷面前好好吹吹风，再加上老夫人那边的压力，相爷焉有不将您扶正的道理？”
周姨娘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便是扶正又能如何，相爷的心始终也不在我这里。”
周姨娘正和赵嬷嬷说着话，只见安兰雪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怒气。
周姨娘皱了皱眉头，责备道：“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走起路来疯疯癫癫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母亲——女儿今天听三殿下说，安兰姝那个小贱人就要被接回府了，您可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她回来啊。”安兰雪只当没有听见母亲的训斥，双手提着裙摆快步跑到周姨娘身旁坐下，随后摇着周姨娘的胳膊娇滴滴的说道。
安兰雪被周姨娘养的极好，她如今虽年纪不大，却已出落的十分美貌。她一头的乌发浓密靓丽，再加上一双好看的杏眼，小巧的鼻子，任谁看了都会惊叹这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坯子。
周姨娘又想到了如今养在庄子上的安兰姝。
那贱人的女儿被放在庄子上养了几年，不仅被她喂得胖的像头猪，就连举止仪态，都和她的雪儿差了十万八千里，如今想来，便是给她的雪儿提鞋都不配。
想到这里，周姨娘的心情瞬间大好，连带着对安兰雪的态度都愈加和颜悦色起来。
“傻孩子。”周姨娘帮安兰雪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一脸慈爱的说道，“你父亲不过是看在镇北将军的面子上，才把她接回来的。”
“镇北将军过几个月就要班师回朝，安兰姝是他唯一的嫡亲外孙女，自然是要接回府中好好教养的。不过你父亲心里一直以为赵舒懿是被她克死的，心里早就存了芥蒂。更何况那安兰姝如今生的膀大腰圆，丑陋不堪，全无一点大家千金的气韵。”
“便是她回了侯府，也不过是做你身边的一个陪衬，有什么可在意的。”
安兰雪撇了撇嘴，“即便如此，若是她回了侯府，那就是在时刻提醒着我，她是嫡，我是庶！母亲，孩儿不甘心啊！她安兰姝样样都比我差劲，却凭什么事事都要压我一头。”
“雪儿这话的意思，可是在怪母亲无能，没能给你挣下一个好前程了？”周姨娘听了安兰雪的抱怨，脸色有些不快。
“母亲，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孩儿只是心里觉得可气啊。她安兰姝算是个什么东西，明明论身材，论样貌，论手段，样样都不如我，可就因为她是相府嫡女，还有个手握兵权的外祖父，就要处处压我一头。”
安兰雪说完扑到周姨娘的怀里，语带哽咽，“母亲可知，刚刚三殿下跟女儿见面，竟然暗地里跟女儿打听起了安兰姝的日常喜好，听殿下的意思，竟是想要迎娶那个贱人母亲！若殿下真跟安兰姝成了婚，那雪儿可怎么办啊。”
话一说完，安兰雪伏在周姨娘的肩膀上嘤嘤的哭了起来。
“唉，”周姨娘叹了口气，随即把安兰雪扶了起来，拿出手帕把她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
然后吩咐赵嬷嬷接盆水来给安兰雪洗脸。
等到房间里面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的时候，周姨娘语气温柔的向安兰雪问道：“雪儿可知，我为何会嫁给你的父亲。”
安兰雪还在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周姨娘也不恼，等安兰雪哭够了，才断断续续的回了一句，“女儿不知。”
周姨娘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的说着：“我入相府那年，已经十七了，那个时候，像我这么大年纪的官宦小姐，大部分都早早的定了亲事，只可惜我命苦，父亲虽是个七品的京官，家中却也不甚富裕，甚至还要靠家中的女眷浆洗缝补来贴补家用。更何况我的母亲早早的就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从小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周姨娘说到这里，不禁流下了一行眼泪。
“所幸，我的生母和相府老太太的娘家是表亲。那一年，我偷偷听到继母和父亲商量着要把我卖给赵国公府家的庶公子做填房你不知道，那赵国公家的公子年纪大的都能当我祖父了，更何况还有痨病我那个继母和父亲，为了那几箱子的彩礼，是真敢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那后来呢。”安兰雪的脸上还挂着几抹泪痕，好奇的问道。
“后来啊，我为了不跳这个火坑，竟然敢一个人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就偷偷投奔到相府老太太，也就是你祖母这儿来了。”周姨娘继续说道。
“那时你姑母已经出嫁好几年了，你父亲虽娶亲不久，但那赵舒懿却与你祖母一直合不来，她身边正缺个说话解闷的人，于是便顺势把我留了下来。”
“第一次进相府的时候，我几乎被这满府的富贵给迷了眼。相府里的一个小主子，凡是身边伺候的下人们竟然就有十几个，更别说这日常的吃穿用度了。你从小生活在这里不知道，单看这碗金丝燕窝。”周姨娘拿手指了指刚刚被赵嬷嬷拿进来的，已经放凉了的燕窝粥。“你若嫌弃它味道不好，便是连碗一起摔在地上听个响，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煮这一碗燕窝粥所花费的银钱，就已经够寻常百姓人家半年的吃穿嚼用了。”
“后来啊，母亲就自己在心里赌咒发誓，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样的富贵人家。古话说的好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一旦享受了这样的奢靡生活，若在想回去，可就难了。”
“那母亲又为何会嫁给父亲的呢？”安兰雪也来了兴趣，追问道。
“那赵舒懿虽然贵为赵将军家的独女，却被将军府养成了个单纯善良不食人间烟火的白痴，空有你父亲的喜爱，却不懂得笼络人心。你祖母尤其不喜欢她，也正因如此，所以你祖母才想让我给你父亲做小”
“那父亲就同意母亲做小了？”
周姨娘听了唇角勾起一丝哭笑，“哪有那么容易。那时候你父亲和赵舒懿成婚刚满半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母亲哪里插得进去。那时你祖母不过略微提了几次，赵舒懿就整天哭天抹泪的不理你父亲，而你父亲素来最疼她，情急之下竟然要把我收为义妹，然后还想随便从府上的门客里挑一个顺眼的就直接把我嫁出去”
“我自然是不依，只要能留在侯府过富贵日子，哪怕是给你父亲做妾我也是愿意的。只是苦于没有单独跟你父亲相处的机会，直到那天老太太寿宴，我在你父亲的酒里加了点东西，就这样跟你父亲同了房，就那么一次，就有了你和你哥哥”
周姨娘一番话说得安兰雪满脸羞红，“母亲”
周姨娘却坦坦荡荡，“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情也该明白了。母亲今日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身为女子，咱们没有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的机会，那就要牢牢抓好男人这棵大树才行。”
“更何况，相比较之前的母亲，你现在的处境已经是好太多了。”
“母亲没有良好的家世，没有夫君的宠爱，不是照样把她赵舒懿送进了阎罗殿，还把相府牢牢的捏在了手心里。而你现如今可是相府尊贵无比的二小姐，更重要的是，你有三殿下的宠爱”
“可是三殿下还是对安兰姝动了心思”安兰雪反驳道。
“真是个傻孩子。”周姨娘摇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对着她说道：“安兰姝貌丑无比，三殿下身为天潢贵胄，又怎么会喜欢上她一个丑女呢。他如此做，不过是看重了安兰姝身后相爷和镇北将军两家的势力罢了。”
“而你，不但不应阻挠梁王殿下跟安兰姝之间的交往，甚至还应该在背后推波助澜。”
“母亲，这又是为什么。”安兰雪大为不解的问道。
“三殿下娶了安兰姝，他登上皇位的几率就更大一些，若是三殿下成了这天下之主，而他心里又有你，那我的雪儿不就能登上后位了吗？”
“可是母亲，若是梁王殿下娶了安兰姝的话，这后位怎么也该是她的呀。”
“可梁王殿下心里喜欢的人是你！这就足够了。”周姨娘继续说道，“母亲我即便到了现在，也还是你父亲的妾室，可那又怎样，这人活一世啊，这里子可比面子重要多了。至少现在身在这侯府里享受荣华富贵的，是咱们母女。”
“这男人啊，对待他第一个动了真情的女人，总归是有特殊的情分在的，你只要能牢牢抓住三殿下的心，再利用好他因为现在不能娶你所产生的愧疚之情，单凭这两点，就能使我的雪儿立于不败之地了。”
“只要三殿下能荣登大宝之位，到那时候安兰姝就没了利用价值，还不是你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她。何必跟她争这一时之气，反倒误了大事。”
安兰雪听了周姨娘的这番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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