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诸事不宜的一天

周四，手机黄历上显示“诸事不宜”。

        余韵不信邪，只信财神。

        她的办公桌正对门处，摆放了一尊招财猫。左手捧着金元宝，右手有节奏地前后摆动，胸前四个金光大字“八方来财”。猫身底下压了张百元大钞，面前白色小瓷碟里，常供奉着小零食。

        余韵很讨厌lawrence进自己办公室。

        lawrencelee是中美混血儿，在上海二十余载。普通话，上海话和英文，可随心切换。一张英俊的面孔，两鬓略斑白，身型笔直修长，看不出已经四十八岁。

        他替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字“李逍遥”。逍遥一生是他推崇的人生态度，因此坚持“只恋爱，不结婚”。

        李逍遥既是余韵的师傅，又是顶头上司，两人共事近十年。每次到余韵办公室，他边说着话，边随手拿起招财猫面前的零食，往嘴里送。这让余韵很不愉快。

        “你对猫殿下太不尊重了。这会破坏风水，挡我的财路。”余韵强烈抗议着。

        “ja，你才是公司真正的招财猫。”李逍遥嘴角上扬调侃道，依旧我行我素。

        每次余韵和黄平发生业务冲突，李逍遥就用这种似笑非笑的态度和稀泥，所以惯得黄平愈加肆无忌惮。

        一早，余韵刚倒了杯热咖啡，电话就响了，李逍遥的秘书传达老板召见令。

        在李逍遥宽大的办公室，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已围坐在圆型会议桌旁。坏预感如刺扎心，让余韵后悔没有喝完早咖啡，再前来应战。

        果然，黄平先发制人：“ja，ph公司的hrdirector（人事总监）是我多年老友，说你刚拜访了他。其实我早就和他在谈合作，合同也快签了。所以和你打个招呼，bdlist（业务拓展名单）上你不能写ph。

        余韵强行压制住升腾的火气：“james，我从未见过ph公司人事总监。和我谈合约的是高级人事经理。昨天我已将合同发给他了。”

        “ja，真奇怪，人事总监明明说见过你。不过，没关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ph我已经跟了一段时间。这应该算我的客户。”

        黄平不惜编造谎言，明抢客户的恶劣行径，让余韵气血上涌。

        “james，一切应以bdlist为准。公司的规定谁先录入的客户，就是谁的。”

        “对，ja，你说的有道理”，黄平有些拿腔作调，“可是，人事总监已经明确表态不愿意和你谈，选择和我合作，那应该尊重客户的意愿吧。”

        “james，我再重申一遍，我从未面见过人事总监，也根本不认识他。因此我对你的话，表示质疑。”余韵再次努力压低了，声音和怒火。

        “哎呀，你不肯承认，这就没法说了。”

        “那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拜访ph公司人事总监，当面对质？”

        眼看手下两员大将的战火一触即发，李逍遥这才开了金口：“两位，业务重叠和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报价。你们两位通报下各自报价，然后价高者继续跟进。如客户有异议，再论。”

        “我要求客户支付downpayment（首期费用），收费按标准，没有降低。“黄平得意洋洋。

        “有首期费用，但是因为客户同意按年度签约，我在标准费率上优惠了五个点，但限制最低收费为每个职位每人八万人民币。”

        黄平倚老卖老说：“我也是年度合同，没有降低费率。ja，ph是跨国公司，大中国区年度招聘预算一千多万，我们真不必为他们省钱。你经验还是浅了点。”

        黄平比余韵大八岁。

        十八岁的余韵，从大一下半学期开始，每周三天在generalpower人力资源咨询有限公司做实习生。当时，黄平是资深咨询顾问。

        如今余韵二十八岁，和三十六岁的黄平已平起平坐，同样任职三十多人团队的咨询总监。两个团队之间竞争激烈。

        “又是老套路。”余韵料定黄平信口开河，根本未和客户正式洽谈。只不过见她成功在即，才下决心先抢到手为强。

        共事十载，对黄平的为人处事，余韵的评价精辟到，就四个字“不择手段”。

        余韵深感和黄平前世有仇，不然他怎会如此费尽心思搅合她的生意，即使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好，james，你既然报价高，而且跟人事总监是老朋友，那你继续跟进。”劳伦斯微笑着做了决定，完全忽略一旁余韵铁青的脸。

        实习生余韵，先做咨询总监李逍遥的助理打杂。稍后为猎头顾问整理候选人报告，半年后帮着researcher在简历库里搜索简历，学习电话沟通技巧。

        每天下班后的一小时里，李逍遥从后台系统里调出她的电话录音，进行逐字逐句分析，并亲自演练做示范，传授电话沟通的技巧。这种言传身教，让余韵取得飞跃式进步。

        三个月后，余韵就可以和资历稍浅的候选人，独立进行电话沟通。

        大三实习生涯开始，李逍遥安排余韵一场场旁听顾问们和各类候选人的面谈，每日提交面试分析报告和学习心得。

        最重要，余韵当年非常需要，这份每天一百元人民币的实习生酬劳。

        经李逍遥特批，大四的余韵有五千人民币固定月薪，再加上业绩提成，养家已绰绰有余。

        余韵的待遇，当年在gp所有实习生中，是唯一的特例。

        余韵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李逍遥的提携和慷慨一直心存感激。因此只要是李逍遥的决定，她心中再不满，也从不违逆。这也是余韵面对黄平的挑衅，一忍再忍的根本原因。

        实在忍无可忍，余韵就约柳迎喝酒吐槽。

        “这就是帝王心术，名曰管理制衡术。”柳迎一语道破天机。

        柳迎作为编剧，专注在古装戏领域深耕创作。平日研读大量古代历史和戏剧，满脑子帝王将相的戏码。所以一说话，时不时会带入宫廷阴谋论。

        回到办公室，郁闷难耐的余韵端起桌上冰凉的咖啡，一饮而尽。

        有人敲门，咨询经理康宁英气勃勃地走进门。

        “ja，ph公司是不是让黄平抢去了？”康宁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余韵觉得被下属如此直接质问，极其没有面子，内心怒火更盛。

        见上司漂亮的脸冷若冰霜，康宁知道余韵误会了，赶忙坐下解释：“今早八点我就到公司。没一会儿黄平也来了。他以为公司里没人，就敞着办公室门大声打电话。你猜，他打给谁？”

        “ph公司人事总监？”

        “对。黄平自称是你上司。说ph公司这种大项目，按规定必须由他亲自出面谈合作。而且承诺会给ph公司最优惠的待遇，已约好今天下午去详谈。”虽然办公室门关着，康宁还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下作，无耻。”余韵从齿缝间蹦出两个词，把脸都憋红了。

        “我们就吃下这个闷亏？”康宁不服气地问，“ph公司一年招聘预算巨大。他们有计划在中国进一步并购和扩张，据说连亚太区总部都将从新加坡搬到上海。所以黄平才会这么不要脸地明抢。”

        余韵心想，康宁肯定觉得自己又懦弱又没用，白白将到手的肥差拱手相让。

        “黄平报价肯定比我们低，ph绝对会和他签约，说不定背地里还笑话我们内讧，让他们捡个便宜。”

        黄平的老套路，余韵比谁都清楚。连黄平低价签约的事后解释，她都预知一二。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吃黄平的亏，都吃出经验来了。

        “ja，你明明是老板一手栽培的。怎么每次黄平作妖，老板都偏袒他。你没见黄平团队现在多么趾高气扬，都去会议室提前庆祝了。”

        余韵不晓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难道李逍遥正是运用，柳迎所说的“帝王心术”，来制衡公司内部竞争关系。

        “公司的决定，我们现在只能遵从。如果也象james一样所为，那最后的结果是，公司会失去ph这个大客户。”余韵嘴上冠冕堂皇，心里却痛恨自己言不由衷的假惺惺。

        康宁见话不投机，转身告辞出了余韵的办公室。

        一早就霉运当头，看来今天一整日都不会有好事。

        诸事不宜的日子里，只适宜和柳迎去“梅屋日式小酒馆”喝一杯。她们约好晚上七点见。

        果真，余韵的坏预感再次应验。

        临近六点，余韵刚准备走，桌上电话铃声响起。

        她有些烦躁地接起电话：“hello，gpconsulting，我是ja。”

        “韵韵，是妈妈”，听到妈妈陈依依嗲嗲的声音，余韵的头一下大了。

        陈依依开始连珠炮般的发问：“你为啥不接手机？微信也不回？还好找到你办公室电话。妈妈有要紧事情跟你讲，否则要耽误了。”

        “会耽误什么要紧事？要钱？月初，我刚转你四千。”

        陈依依每次打女儿电话，十有八九就是要钱。余韵估算了下，每个月陈依依花在服饰美容方面的开销，早就远超于自己。

        “不是钱的问题，事关我的终身幸福。”陈依依语音里带着些小娇羞。

        余韵的脑子“轰”得一声内爆了：“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要，结，婚，了！”陈依依按耐不住的兴奋，通过电话线直抵余韵心房，如剑穿心。

        压了一整天的怒火，终于突破余韵残存的理智，熊熊燃烧起来：“结婚，请问贵庚？要我提醒你吗，陈女士，你今年五十二岁了。”

        “你叫妈妈陈女士，真没规矩。”扑面而来的冷言冷语，浇了陈依依一头冷水。

        “我没规矩。那请你扪心自问，象不象做妈的？再结婚，你已经是三婚了。十年前，你把八岁的弟弟抛给我，只顾自己潇洒快活。每月才给一千人民币，从不过问我们够不够用。我靠打工读完大学，还一手带大弟弟。工作后，不光继续养家还要应付你的开销。请问，身为妈妈，你有过一丝一毫愧疚吗？”余韵激动控诉着，眼角流下一滴泪。

        “韵韵，妈妈知道你受苦了。”陈依依心里有愧，嘴上服软，“可是这些陈年旧事和我再次结婚，有啥关系呢？你也希望妈妈后半生幸福吧。我不过是想约你和小意，本周六和我未婚夫一起吃个饭。”

        “求你，不要结婚了。除了我爸爸，你挑男人的品味真得很糟糕。当然，我爸爸不是你挑的，是去世的外公外婆替你做主。你一向色迷心窍，被卖相好的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轻易陷进去。我和陈意不介意你勤换男朋友。但，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再结婚了。这不是结婚，是热昏。”一时气急攻心，让余韵口不择言。

        电话那头的陈依依气得七窍生烟，拔高声调回击：“哪有女儿插手妈妈的婚事。我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

        “好，好，你自己决定。那不要问我来拿一分钱。我本没有义务养弟弟，养你，以后可能还要养一个后爸。”余韵气到极点，反而咬着牙笑起来。说完，“啪”重重挂断了电话。

        被陈依依胡搅蛮缠一下，约好柳迎七点见面要迟到了。如阵风过境，余韵急急忙忙冲出办公室。

        下班的车流拥堵惊人，等余韵赶到“梅屋小酒馆”时，已七点半了。

        柳迎照例坐在小酒馆最里面角落的小桌子，正自斟自饮。见一身灰色职业装，外套黑色羊绒长大衣的余韵心急火燎地进门，忙招手示意：“这里，不急，不急。”

        余韵在十年闺蜜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二话不说脱了大衣扔在椅子上，端起柳迎的酒杯一干而尽。

        “白桑格利亚，我喜欢。替我满上。”

        “慢慢来，借酒浇愁，愁更愁。韵韵。”柳迎实在太了解余韵，见状知道她满腹火气，无处发泄。

        梅屋小酒馆的老板拿来一个新酒杯和一盘盐水枝豆，对两位常客道：“你们一个多月没来小店了。这盘枝豆是我的小心意。柳编，有啥大作要开拍了？”

        柳迎讪讪笑道：“有部低成本的古偶小网剧本月底开拍，都是些新人演员。”第一章

        “太谦虚了。应该会象两前年那部《仙侠梦之遥》一样爆红，那时不出名的男女主角凭此剧一夜成名，现在都成为一线演员了。”老板诉说着柳迎曾经的辉煌，让几年写不出好剧本的柳迎一脸尴尬相。

        老板打好招呼离开，留下两个满腹心事的女人。

        “柳柳，恭喜，终于有新剧本要开拍了。”余韵举杯道。

        柳迎叹口气：“我骗人的。哪有，我已是江郎才尽，韵韵。”

        余韵被好朋友的灰心丧气惊到了。柳迎一直是个开朗乐观的女孩子，如夏日骄阳般，明媚耀眼。这是十八岁时，大学第一天去中文系报到，余韵见柳迎的第一印象，延续十年，至今如此。

        “我这些年一共写了五个剧本，前两个电视剧评分只有45和没分，后面三个直接被毙。现在估计都没有影视公司愿意看我的本子了。”柳迎让余韵别借酒浇愁，自己却一杯一杯不停手，“韵韵，你不知道，业内都传我那部大爆处女作是找枪手写的。你说我冤不冤啊。”

        余韵当然了解。整整四个月时间，柳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夜颠倒，倾尽心力完成了首部仙侠剧本。因为题材新颖，构思巧妙，才有了后面电视剧的爆红。柳迎也因此一度成为业界，炙手可热的当红编剧。然而没料想出道即巅峰，接着几年只能用“滑铁卢”来形容柳迎的编剧生涯。

        “你总比我强。柳柳，我为了赚钱，把什么都抛之脑后。”余韵一直很可惜曾放弃的赴美留学机会。

        “fighting，振作！我们都不要灰心丧气。柳柳，为你的坚持不懈和不久将来的再次成功，干杯。”

        余韵的鼓舞打动了柳迎的心，今晚的柳迎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笑容，那个艳阳般明媚的女子又回来了。

        【作者题外话】：职场如战场，余韵倒霉的一天就是从黄平开始。他们可能真的前世有仇。

        本章中内部抢单的事例是真实发生过的。地点就是魔都，行业就是猎头，一模一样。

        崇尚些小迷信，比如招财猫下压百元大钞是为了好彩头。注重外表，习惯中英文参杂说话，余韵通过培训，成长为一名出色猎头的过程，这些均为行业真实。

        李逍遥的帝王制衡术是公司管理中常用的伎俩，因为任何公司是不可能允许业务骨干“一人独大”。

        第一章，第二章，涉及人物的成长经历和各类关系，因此内容比较繁杂，感谢您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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