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无人能永垂不朽
有些事情即便过了千年，也没有人能够忘记。
就好像那千年之前灭绝人寰的那一幕。
春秋之末，大周气数已尽，数位被裂地封号的藩王带兵围剿幽都古城，即便是武力千古一绝的春秋大帝也做不到以一敌数十万雄兵的荒谬之事，但他选择一个更加荒谬残忍被后世万人唾弃责骂的道路。
封城。
幽都封城整整一年。
作为人口可容纳数百万子民的巨城，封城是一件最不明智的选择，但春秋大帝还是这般做了。
封城一年，从起初的自给自足到后面的弹尽粮绝，这一段时间是幽都城民最为煎熬痛苦的一段时间。弹尽粮绝时，城中哀怨声一片又一片，城民再也没有粮食，只能挨饿，但到最后幽都城民性情大变，从吃肉喝酒再至吃菜饮水再沦落到每日只能吃一顿的下场。而最后，城中囤积粮草全无，幽都古城已经是变成了一片炼狱，这时候有些人便开始抓藏在黑暗中的老鼠害虫作为食物，再至最后，所有的生物都不能存活在幽都之中，他们开始了吃人，他们的同伴便是成为他们存活下去的牺牲品。
父母剜肉让孩子活下去，老人割开血肉让后辈食用，堆积了整整一年的怨气冲天而起，整个幽都再也拦不住这些已经丧失了心性的城民，文人士子，武夫，百姓已经乱成一片，禁宫大门紧锁，谁也不知道这位曾经的慈善君王究竟在做些什么，街上冲突无数，任何人为了活下去都不择手段。
转眼间，刺鼻的血腥味流露在街道上，无数尸身七零八落地躺在大地，更有甚者去吃这些腐臭恶心的尸体，千年之前，大好江河盛世在封城之后成了人间炼狱，春秋便在这时分崩离析。
在攻城的那一天，再也没有守城士兵，王侯不费一兵一卒便是攻陷了曾经的皇都。
只是大开城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景象让王侯心寒，遍地都是残肢尸体，干涸的血迹将灰黑的大地染成血红。
八王之首的燕雀王看着这幅生灵涂炭的情景怒火中烧，持剑孤身直奔太安大殿上，但他赶到大殿时，皇宫也是血流成河。
这一位千古一帝已经吊死在了太安大殿的高檐上，死相狰狞而凄惨。
从此以后，幽都成了千年古城，直至现在，怨气冤气怒气阴气还是充斥环绕在这座幽都古城，无人能驱散开来。
燕雀王想起了旧时往事，想起了千年前领军共同征战天下的那一位武力巅峰之人，脸色有些落寞。
燕转过头看了一眼孙允，淡漠道：“那两人留他一条性命，都是三教中人，也算是自家晚辈，也不必杀了。但是赶过来的那几位强者，我怕你应付不来，我让孙策几人来帮你。”
孙策。
孙允脸色一滞，这位与他只有一字之差的人想不到竟然也与他再次出现了在这个天下当中。
孙策，燕雀王麾下右统领，掌控十万精兵。这位与他仅有一字之差的人官位比起他来说，天差地别，一个小小的右统领和骁骑将军相比，没有任何对等交谈的权利。孙允同等层次对应的是燕雀王，即便他们的地位事实上天差地别，但形式上却是这样。
之所以让孙允吃惊，便是这位孙策是一位极其不讲道理的狠人，与其把他当作人，倒不如将他视作一头狩猎的孤狼。这位被春秋大帝赞赏有“小战神”一称的练武狂人，同等条件下，自己若是有三万精兵，孙策只要一万便能与自己相互抗衡并且不落下风。这头被视作孤狼的男人有着武夫特有的凶狠之劲，最为重要的是他还有着如狼般的智慧。
孙允抬起头来，轻声道：“天下赶来的那几位无一不是隐藏在天地之间的高手，还有一位实力更是远在我之上，怕是要王爷您出手才能拦地下来，否则即便那些老家伙出手也只是无济于事。”
燕雀王目光平淡，眺望远方，远空之中数道强悍的气息犹如流星急速朝着他们射来，其中又数东南之地那道气息最为飘渺强大，怕是已经是天下圣人的境界，也真的就如孙允所言，只有燕雀王出手才能拦地住他。
“要不，干脆我们就退回天门，那也不会在此刻和他们冲突。”，孙允脸色沉凝，轻轻说了声。
燕雀王摇头，轻声道：“天底那位白发魔帝性情最为古怪，既然他愿意赶来了，说明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讨不回点东西他是不会离开的，就好像先前那位长剑仙人那般，妄图拿这位天下第一来立威，还发战帖约战，结果差点被白发魔帝强杀在天地之间，这位白发魔帝做事古怪，路数有点奇怪，自身便是道胎，又有千年的那一位指点一番，他的成就未必不能达到我这等高度。只不过这位散人生性寡淡，不会受人摆布，也无法拉拢道麾下，但这样的人能不杀就不杀。”
“小麻烦多了还是会变成大麻烦。”，燕雀王脸色平淡。
孙允点点头，嗤笑一声：“那位长剑仙人不过只是一位圆满之境飞升而来的仙人，而且剑心都尚未磨砺圆满，只不过沾染了数十年前的大千气象，偶然开天门飞升而入罢了。路子太野，即便再修炼个百余年，也无法看破大圆满，他的成就已经固定了。没有什么值得让我们刮目相看的，而且这位所谓的剑仙，比起千年前的盛世强者差地太多了。这片天地也是这般，这里的人武力值相较于从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能修地圆满飞升也不能算做正统的仙人，除非达到了那一个境界，否则只能称呼他们是伪仙罢了。”
燕雀王点头，脸色寡淡，并未出声。
的确，这片看似盛世繁华的天下单论武力值来说，比春秋之年差地太多了，这里所谓的高手在春秋之时不过是为蝼蚁那般的存在。
天下最厉害的不过就是那位勉强踏入圣人的散修罢了。
比起从前，这里的天地还是喜欢不起来啊。
燕雀王双眼眺望，目光缓缓扫在了那一座被阴气笼罩的鬼城当中，即便是他，也不能透过阴气看到里面任何的动静。
但燕雀王也不想再看到里面的动静。
于心有愧。
燕雀王无法忘记他视作兄长的那位大帝被自己活活逼死，即便是选择了大义，为了天下苍生讨伐这位千年暴君，但他对他，还是有血浓于水的兄弟之情。
“去吧，这些人能不杀就不杀。但若是劝不了，那就杀了吧，我倒挺想看看那位千古一帝会不会出手救下他们。”
孙宇脸色一滞，瞪大双目看着燕雀王，颤声道：“你是说那位暴君...陛下会出手？”
“不知。”
燕雀王轻轻摇头，任凭是他，也猜不出这位千古一帝究竟在想些什么。
孙允咽了一口唾沫，他能在儒家圣人和佛门僧人中做到波澜不惊，他能在儒家先祖面前分毫不让，是因为身后还有一座大山能够依靠。
但若说燕雀王是一座大山，那位千古一帝便是一个世界，这个武力冠绝春秋的人已经让他无法有任何一丝反抗的念头。千年之后，他在天地为李淳国师敬酒，天地涌动，便连天道也无法镇压这位千年暴君。
只要他愿意，翻云覆雨，掀起惊涛骇浪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
连他们都能存活在这片天地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更何况是需要他们仰其鼻息存在的千古一帝。
孙允强提一气，却发现胸口阵阵发痛，即便儒家先祖身形消散，但那个“诛”字留下的印记还不能磨灭。
燕雀王屈指一弹，白光射在孙允的胸前，三个呼吸，孙允胸前留下的伤势便已复原。
孙允恭敬道谢一番后，再问：“王爷，若是春秋大帝出手，你能否拦住？”
“不知。”
燕雀王轻轻摇头，目光却是看了一眼这柄随他千年的春秋名剑---青虹。这柄名剑是春秋铸造大师为春秋大帝铸造的绝世神兵，不过后来被春秋大帝赠给了他，作为封国大将军的赠礼。
燕雀王轻声道：“你无需担心，万事还有我撑着，只管去做，春秋大帝面对的人是我，不会是你。你只要做好本分就行了。”
“微臣知道。”，即便已过春秋，但孙允还是喜欢以臣子自称。
燕雀王点点头，转身一步跨出，身形落在了幽都城外的长河上，静静地等待着。
孙允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着白发魔帝的到来。
万里云空之上，两股强大的气息一脚踩烂云空，直奔天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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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破旧，阴气萦绕。
幽都古城中一位身着黑袍的英俊男子坐在城墙山，看着城门外的长河，脸色悲戚。
他倚靠在已经破败的墙檐下，灌了一口清酒，清酒沿着嘴角滴落下来。
春秋大帝苦涩，呢喃道：“既然知道我不愿意见你，你又为何一定要逼我相见？”
太安殿前空无一人，整座鬼城也可以说是空无一人，有且只有无数还在幽都徘徊的冤魂，还有一位跳脱在天地之外，永生不灭却又是永生孤寂的春秋大帝。
春秋大帝看着城墙外的长河，神色无比复杂。
只要他愿意，这个天下他都能尽收于眼底之中。即便阴气遮掩了视线，即便城墙长河外-阴森黑暗，他也能看到那一道身影，那一道千年之前便已无比熟悉的身影。
春秋大帝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我不愿意出城见你，你不愿意进城看我，说起来我们两个的脾性还真的很像。”
“即便贵为帝君，我也对帝皇心术权谋之术也没有多大感觉，我不喜欢朝政之中拉帮结派，但这也是无可避免之事。而你这位燕雀王也是位奇葩，明明手握重权，但也从来不愿去站队，只管自己的道自己的路。”
“昔年，我和你是臭味相投，虽然你我是为君臣，但实则更像是兄弟。”
“不过有一点，可以说你很像我又不像我，你的性子太过执拗，容易走入死胡同，自困一局。当年你告诉我不能以儿女情长为重，应励精图治，将春秋盛世绵延千百年。”
“其实，哪有一个王朝能够延续数百年甚至千年？能成为一统江山这样的帝君已经实属不易了，时光更迭，王朝也会随时间而破败，即便是我，即便是你们，也不能做到这样永恒不变，为何你又总看不破呢？”
“先生说地不错，每个人心中若有小义才能汇成大义，我这位千古一帝也是凡俗之人罢了，又如何能真正做到无欲无求。春秋在位之时，我身边有她，有为朝政呕心沥血的百官已经极为不易了。你又为何一再逼朕要做那名垂千史的大帝？甚至甘愿不出手也要让她饮恨而死？”
“我知道你心有愧疚，我也是恨你的。”
“恨你当初为什么见死不救，但千年之后其实很多东西朕已经放下了，我也知道那一天你看到朕和她死相凄厉，你一人遁走孤山，用青虹自刺心窝来弥补你的愧疚。既然你都明白事不可为，那你又为何知道朕的消息后还要逼朕做一回春秋大帝？”
“让朕再一次一统天地？”
“念恩，世间最愚忠最偏执的忠臣莫过于你啊。”
春秋大帝轻笑摇头，想起了这位常年以来不苟言笑，但是为了大周却是尽心尽力的忠臣。
燕雀王的心意，春秋大帝其实明白地很。
他想他做万古一帝，永垂不朽，甚至不惜作践自己，和逆贼狼狈为奸，为地只是逼他出来，如果他愿意，他会为他扫平这个世间所有的障碍。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但是又有谁能永垂不朽？
即便是春秋大帝，也不知道在千年之后，他还是否能够存在这片天地。
时间，才是这个天地最强大的东西啊。
春秋大帝再灌了一口清酒，轻叹摇头。
目光中，是那位执拗守候在长河边缘的燕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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