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发着光的梨涡
道老轻叹一声，夏离沉默无语。
即便是跳脱天地之外的仙人，也无法真正地做到超然物外，无所牵挂。天地孕育万物，天地亦是本源。而即便是仙人，悟道飞升，逍遥天地，也终究只是在天地间逍遥罢了。而天地更像一盘棋局，万物都在棋局当中，万物皆为棋子。
“你知道为何我要带你到天上来？”，道老打破沉默，开声问道。
“请道老明说，夏离愚昧。”，夏离摇了摇头，如今的他思绪混乱，脑海中全是他父王母后的身影，那血浓于水的刻骨亲情在刺痛着他的神经，让他难忘至极。
道老望着夏离挣扎的模样，慈悲为善的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连连叹息，轻叹道：
“你要小心长剑仙人，十万仙军隶属于他，而他与你父母有些渊源。具体如何，我也不知，但这次他命令十万仙军来斩杀你，只是想试探你身后究竟还有哪些暗藏的棋子。碍于仙人的颜面，他也不会对一个没成仙的后辈出手。这一次我出手只是不想他误入歧途，也不想夭折了你这株有望成仙的好苗子。”
“同时，这十万仙军虽说是仙军，但亦只是名义之上罢了。”，道老脸色平静，但语气却是不喜，冷淡道：
“仙人战力何其强大，引天地之力，举手投足间便倾天地压力。又何须世俗军队来增加自己战力。长剑仙人只是在搅局罢了，赐予世俗军队名义，以仙人名义对夏王朝进行讨伐，实则却是找寻机会，利用司马统领与你内斗，看能不能借他人之手将你毁灭。虽然这司马统领实在平庸，但毕竟长剑仙人还是授予许多经验于他。只是没想到被你一枪射杀罢了。做到如此，也算卑鄙，所有人都是他利用的棋子罢了。要多加防备，要多加小心。”
“到现在我亦猜不透他在图谋什么，小心便是。”
“多谢道老费心。”，夏离作揖谢过，而道老摆摆手，继续道：
“至于带你来天上，也只是让你多些感悟，眼界能够宽阔些许。天上，天下，并无区别。区别，只是在你的心境而已。成仙一途，讲究积累，却也讲究缘分。或有人滴水穿石，或有人顿悟成仙。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把修道成仙看成终点，徒增莫名压力。很多人正是将成仙一途看成巍峨大山，心中障碍重重，跨一步都有无穷枷锁，又如何能成仙？”
“修道亦如修心，心境平缓，波澜不惊，才能有望成仙。成仙只是个起点，等你到达这个层次才发现，一切并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崭新的开始罢了。浩瀚宇宙，无数星辰，即便是仙人，也只是沧海一粟，如沙砾般渺小罢了。”
夏离点点头，再次施礼。天上，天下，如鸿沟，如生死两岸，如天堑，难以跨越，却也不是无法到达彼岸。他对仙人依旧有所保留，天地包罗万象，鱼龙混杂，即便是仙人也有好坏之分。对于道老，他心存感激，但对于其他仙人，夏离依旧还是保持观望态度。孤身一人的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现在的他，只想感悟天地，成就自己的大道。飞仙不飞仙，这个他真的不太在意。在天底下，若能成道，天上仙人也无法奈何天下强者。便如魔帝城那位白发魔帝，即便仙人说要带他去天上感悟天地，悟道成仙，也会轻蔑一笑，漠然视之。论战力，论武力，天下江湖的翘楚和天仙也有一战之力。
“成仙终究是一件不小的事，机缘，实力，感悟，缺一不可。我能指引你的便只有这些，其余便正如你所说的，自己的道，自己的路，还是要靠自己走的。天下世界无比广阔，其实并不是只有一个夏王朝，多去走走，或有收获感悟。”
————
如长剑刺破天际的雪白宫殿深处中，一身白衣长袍，尘俗不染，插着发髻的潇洒身影，如今却是脸色阴森地望着墙壁。
如冰雪般洁白的墙壁倒映出他的脸庞，虽年过中年，但依旧风度翩翩，如浊世佳公子般相貌俊朗。白色长袍身后有一剑匣，长剑没入剑匣之中，只剩下银色的剑柄露在外面，散发阵阵冷气。
空旷的大殿上只有他一人，眼神冷漠地望着洁白墙壁中倒映的脸庞，脑海中全是夏离一枪射杀司马统领的画面。许久之后，吐出一口白气，寒气逼人。
“此子不除，必将酿成大患。违背天道规则，也不惜任何代价除掉。”
缓缓将手放在洁白的墙壁中，轰然一声，冰晶构成的墙壁瞬间坍塌，碎成粉末。冷哼一声，拂袖离开空旷的大殿。
————
“天上天下，虽说有所联系，但终究是两个世界，时间流失亦是不同。而从天下飞升上天，除了成仙，也只能仙人下凡将合眼缘之人带来天上。但天地规则依旧限制了仙人许多，譬如仙人出手，无论从天下到天上，或是天上回到天下，都会损失些许仙气。长久如此，终究也会伤及根本。我说这番话，并不是让你承我这份恩情，只是想叮嘱你，若能成仙，天下便再不属于你，天上才是你的世界。但若可以，希望夏王可以助人成仙。毕竟这也是老夫心愿理想。”
道老老脸微皱，语气疲惫地说道。
望着道老疲惫的神色，夏离情真意切地朝着道老鞠了一躬，诚恳道：
“若能成仙，夏离必会尽力完成道老心愿。若无缘成仙，亦不会忘记道老今日恩情。”
“去吧，希望你我他日还能相见。”
道老点点头，拂尘再次离手，飞往虚空之中。数千银丝划破虚空，夏离的视线再次陷入黑暗之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绷紧。
片刻之后，脚下踩着的空间失去硬度，身躯受到的天地压力瞬间化为虚无，整个人便陷入了虚无当中。
时间依旧还在流逝之中，夏离的身躯沉入无边黑暗，没有苏醒。
一丝亮光划破无际的黑暗，点燃了整个寂静漆黑的空间。亮光不能驱走黑夜的寒意，反而更为刺骨。夏离微微睁开眼，身躯依旧陷于黑暗之中，那一抹在极远处点燃黑暗的光亮朝着他疾射而来。
刺眼，如火花般炽热，光明逐渐遮掩黑暗。只是，光明将黑暗驱逐之时，夏离心头猛然一惊！浑身汗毛全然炸起！
这道炽热的光亮带着凌厉的杀意，朝着夏离笼罩而落！
“长剑仙人，好胆！”
迈步走入房舍的道老怒喝转身，那布衣瞬间吹起，枯瘦的老手猛然朝着虚空抓去！
那悬在半空中的拂尘抖动不已，瞬间光芒大作，那被拂尘撕裂一角的天空逐渐扩大，而拂尘更是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虚无的黑暗爆射而去。
道宫远处，洁白如雪的冰宫中光芒大作，一道虹光划开云雾，转眼便是袭至道宫之外。呼吸间，便是射向道宫中的房舍之外。
火花爆起，那射入虚无黑暗之中的拂尘被这猛然袭来的虹光阻挡，数秒之后，虹光消散，一柄银白色的长剑正插入拂尘之中，剑身强烈抖动，那散发在外的凌厉剑意波动扩散在整个道宫。
“若论修道，道老自然高瞻远瞩，无人能敌。但这天上天下可不是以论道论英雄，书生终究敌不过武者，论战力，恐怕我稍胜一筹了。”
那从迷雾远处缓缓飘来的声音让道老沧桑的脸庞再次扭曲起来，慈眉善目如今更是变成了金刚怒目，须眉倒竖。道老手中连掐数个指法，怒喝道：
“仙人竟胆敢对天下凡人动手，违背天道伦理，长剑仙人，你这是引火****！”
“如此下作，不顾身份颜面，卑鄙无耻！”
那极远处的洁白仙宫中，那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阴森冷笑，寒冷的声音从大殿荡出宫外。
“道老，研读诗经道籍无数，莫非你还不懂，除掉敌人，远比所谓的颜面更重要吗？！”
“书生意气，终究还是迂腐至极。想要登顶，那必然要不择手段。”
说罢，那散发出凌厉剑意的银白长剑长啸一声，刺耳的剑鸣声波动了整个道宫。刹那间，长剑挥舞，斩断拂尘银丝，直射虚无之中！
夏离全身炸毛，睁开的双眼却被那道亮光刺得眼角生疼。绷紧的身躯瞬间解放，雷霆间拔枪，枪出如龙，枪尖扭转，朝着亮光猛然刺落！
血肉撕裂声回荡在虚无之中，赤黑的长枪刺碎了那道流光，却驱逐不了光亮。刺眼的光芒照亮了空间。
夏离的胸前插着一柄银白的长剑，暴虐的剑气正狂乱地毁灭他的身躯，脉络神经，瞬间便已被搅得粉碎。
枪鸣声如泣如诉，似在哀叹，似在悲鸣。那还紧握在手的长枪却无力举起，夏离觉得很冷，全身冰凉，沸腾而出的血液丝毫温暖不了他的身躯。
鲜血绽开，溅到嘴角。夏离抿了抿嘴唇，睁开变得呆滞的眼睛望着上空，没有言语也没有感情。
天空中仿佛点亮了一颗星，星辰上映照着一副脸庞。
那是一位女子的容颜，倾国倾城，那翘起的唇角上，有两个好看的梨涡。
被星辰照耀着的梨涡，散发着淡淡光芒，甜美至极。
夏离笑了，笑容清澈。
许久，那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离开了他的手心，坠落在无边黑暗。
而他，轻轻地闭上眼睛，随着长枪，永远地堕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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