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付夏阳将之交入他手时，对他说：“人生在世，俯仰百年。当秉心放胆，除恶伐佞。心中但明正道，对错黑白，自昭然若揭，无需你犹豫思忖。若终山穷水尽，放手去搏便是。”
是的，如今他身中四箭，流血成冰，已无生路。临死竟得灭门仇人，应算是幸事！若能报得血仇，也可问心无愧地去九泉之下面见亲人！
孟江白手腕一振，催动了仅剩的内力。淡淡的血雾从千雪剑锋上蒸腾而起，氤氲了他的面孔。
陈沐风一声冷笑，持剑的手腕几次转圜，铁灰的暗芒在四周织出一片看不清的影网。雪花飘落其上，就如泥牛入海，瞬间便没了踪迹。他抬起脚向着孟江白一步一步逼近，如同一座碾碎一切的巨磨轰然压来。
孟江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快，原本僵住的血脉也在迅速复苏。而与之同时，浑身伤口的剧痛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看不出陈沐风剑网的破绽，只能随之步步后退。可是身后不远便是西湖，退又能退到哪里？陈沐风凶狠毒辣，出剑必是虐杀。在这等强弱悬殊的情势下，自己出手的机会断然只有一瞬，就如方才那一扑地一击。
“你已无处可退了。”陈沐风冷冷喝道。
孟江白脚下一滑，已踩到了冰面上。今年天气反常，连续几周的大雪让西湖湖面也结了冰。
“也无需再退！”孟江白身形暴起，一道雪白的剑光斜斜掠出，切向暗灰剑网。
“叮”的一声，两剑相碰。孟江白手腕急转，顺着陈沐风的剑身逆切下去。火光在两剑之间噼啪闪现，巨大的震动从千雪剑上传来，瞬间崩开了他右臂的伤口。
碎尘劫惊人的威力陡然爆发，范围从一尺扩张到了三尺！陈沐风也在这一瞬间押上了所有的修为！
孟江白眼看着自己持剑的右臂袖口崩裂血肉模糊，脑中却一片清明。一个个画面异常清晰地在他眼前回放，每一个转身、抬臂、前刺、回挑，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他脑中。那是付夏阳临死前的绝杀，守拙四式中最后不守不退的疏狂式！
孟江白仰天一笑，千雪剑势如破竹地决然切下。
忽然，陈沐风剑势一收，顺着千雪切下的方向一个旋身闪了开去。
孟江白突然间如坠冰窖。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陈沐风的路数！碎尘劫乃是极度霸道的剑术，向来是敌愈强我愈强，凭着一股暴虐之气硬生生将人压服吞灭。何曾有过躲闪规避之式？
只听“砰”的一声，千雪剑竟被旋带之力从中生生绞断！
孟江白心下大骇，手腕瞬间已被拧伤。脚下部位顺势一换，却又扭到了伤处，一阵钻心的剧痛猛然袭来。
他睁大眼，只看见满满的雪幕向自己压来。“蓬”的一声，整个人已完全面朝下扑倒在雪地里。紧接着“嚓”的一声，锐利的长剑从背后左边肩胛骨狠狠扎下，切断锁骨直透前胸，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剑术是练得不错，脑子却还差得远。”陈沐风得意笑道。
“咳咳。”孟江白止不住咳出血来，却昂头道，“你也配做杀手。哼，何不一剑穿心？”
陈沐风抬起右脚，踏在孟江白左侧后腰上，悠然道：“你知道的，我杀人，向来都是从前面，让你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说罢，他猛的把长剑拔出，足尖探进孟江白身下一挑，将他整个身子翻了过来。
鲜血狂喷而出，雪粉翻腾而起，暗灰的剑光如一道铁流倾泻而下。
然而，就在这翻腾一瞬，一道雪亮的光芒从雪粉中破出，直刺向陈沐风胸腹！
“啊！”陈沐风猝不及防，腾腾倒退几步。
孟江白翻身跃起，鲜血从右手缓缓滴下。
陈沐风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深深扎入自己丹田大穴的利刃。那是从中断裂的千雪剑尖，孟江白剑断扑倒，却不露行迹地悄悄徒手握住了剑刃，在翻身的一瞬以雪粉为掩护刺入了他的丹田气海！
“你……你……好……”陈沐风艰难地说出几个字，却再难以为继，膝盖一弯跌跪在地。
孟江白弯腰拾起另外半截千雪剑，长叹了一口气。千古名剑，就此身殒。他稳步向陈沐风走去，将断剑架上了他的脖子。
“你不应杀我。”陈沐风已内力尽泄武功全毁，只勉强拄着剑不至扑倒。
“哈！”孟江白冷笑一声，“灭门血仇，加上夺妻之恨，你竟还妄想我饶你不死？”
“碧林已经过门了。”陈沐风冷冷地道，“你若想她不死，便不能杀我。”
孟江白本正要决然切下的手突然停了。
“我妻杜娉婷，凶悍善妒，手段狠辣。我在还好，我若不在，碧林这一辈子，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沐风道，“除非，你自信还能活过今晚，冲进我府救她出来。”
一句说完，孟江白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是的，他很清楚，他已经油尽灯枯了。此时就这样站着，都止不住头脑中一阵阵的眩晕。又谈何去戒备森严的陈府救出碧林？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从他在城外买醉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太迟了。
此时，就算他胁迫着用陈沐风的命去换碧林，也已没有任何意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碧林幸福，为了他们两人能够在一起。而现在，他活不过今晚，碧林业已嫁人。就算带她出来，也再不可能护她一世。
孟江白仰头望天，颓然松开手，断剑跌落在雪地里。夜空中飘满了鹅毛般的雪片，一个个细小的阴影旋转下落，好像在欢跃着嘲笑着他所做的一切。
从前想要的太多，凡是自己的，什么都不肯放弃。开始想要帮碧林还清借债，堂堂正正地娶她过门，一辈子不必屈委于人。于是为了保全自己，竟可以漠视他人由人糟践残杀。后来想要阻止碧林嫁人，带她远走高飞。于是又抛弃良心，加害赤胆侠士。
可是，到最后，那些不肯放弃的，偏偏一样都没有得到。放弃了的，却又正是场场悲剧的因由！
“噗”的一声，孟江白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缓缓跪倒在地。
“呵呵……”他弯下腰，把头抵在雪地上，“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也一样。”陈沐风道，“明明该大获全胜，却终满盘皆输。”
孟江白沉默了，任凭雪粉沾了满头。直到远远传来寅时的梆子声，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你……会对她好么？”
陈沐风叹了口气，道：“会。我答应过她。”
“好。”孟江白一咬牙，伸出手掌，重重击在陈沐风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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