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急促的马蹄声四下合围过来，势如奔雷，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微微抖动。大约有二十余骑，虽然地势方位不同，驰近的速度和控马的口哨都惊人的一致，显是训练有素。不到一刻，当先的马匹已露出头来。

　　“跗，骨，弓。”付夏阳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脸上先是血色一冲，继而又一分分青白下去。他皱着眉，一手提着剑，一手紧按在腰侧的伤口上。那柄匕首仍深深扎在他身体里，只有护手露在外面。

　　孟江白心头一凛。这跗骨弓乃是付将军麾下骑射营中最精锐的射手，也是最可怕的杀人武器。十年前，付将军奉命清剿游侠肃清武林，各大门派接连遭到重创，连第一名门山雨派也几乎一夕覆亡。江湖上许多名噪一时的高手接二连三消失隐没，据传多数是被付将军收入了军中。而这一支跗骨弓的崛起恰恰应证了传言非虚。只区区一十九人，箭锋所指，竟是神魔难当！

　　付夏阳牙关紧咬，忽然手腕一抖，“嗤”的一声轻响，腰侧鲜血箭一般喷射出来。他松开手，匕首没入雪地，反手两指点住了穴道，继而迅速撕开衣服下摆，利落地扯下一条长布紧紧扎在了腰间。

　　“你答应我一件事。”付夏阳抬头道。

　　孟江白赶忙抱拳道：“付大侠请说。”

　　“我若有不测，请你代我护送蔡姑娘回家。”他顿了一顿，“你既身负山雨武艺，我便相信大师兄，当你是山雨弟子。我信你此番作为是逼不得已。我不怪你，赶紧走吧！”

　　孟江白心中狠狠一震，转头一看，马车静静停在几丈外，已快要进入射程。他心头猛的一阵锐痛，好像有一把尖刀当胸刺入，直插进脊梁骨。

　　“付大侠……”他的视线立刻被泪水模糊，断续哽咽道，“我……很抱歉。”

　　原本，要帮蔡老丈救回女儿的人，正是他自己。可是如今，他却反倒要受被他亲手所害的人的托付！

　　“快走！”付夏阳一声怒吼。

　　孟江白心头忽然咯噔一下，抬头一看，奔袭而来的人马已到五丈之距，将他们两人一车围在中心。

　　“哈哈哈！”一人一马从外围穿入，“孟公子果然好手段！”他一身暗红色狐狸裘，腰侧悬着一柄华丽长剑，一边带马一边击着掌。在他身边，灰衣轻甲的弓手紧密排成两圈，铁黑森冷的长箭已经上弦。

　　孟江白脸色铁青，沉声道：“怎么是你？付亭轩呢？”

　　陈凌华又仰天一笑，道：“哈哈！孟公子啊孟公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少公子怎么会亲自来呢？昨天晚上他便已轻车回京了。杭州的这点小事，就由我包办了，嘿嘿！”

　　“那就速速把佣金给我。”孟江白冷冷地道，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佣金？”果然，陈凌华忽然故作惊异神情，摇头晃脑地道，“这个少公子可没吩咐，也没留下来给我。嘿嘿，那么一大笔钱，我们几个，可是万万拿不出来的哟！”他故意拖长尾音，嘲笑着看着孟江白勃然色变。

　　孟江白脸色骤然变得刷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竟然这么蠢！这么蠢！如此险恶的用心，如此明显的一个局！自己竟然会中了邪一样往里送！救不了碧林不说，还白白害了付大侠！

　　“小孟，走！”付夏阳咬牙低声道，继而一昂头，冷冷地看向马上的陈凌华，浑身骤然散发出一股凛然气势，“果真是付亭轩要杀我？”

　　孟江白猛然意识到这是付夏阳为他制造唯一的脱身机会！他一转头，马车的窗帘动了一下，掀开一个小角。

　　不好！他心头一记响雷，足下一顿，迅速向马车冲去。

　　“嗖，嗖！”尖锐的破空之声乍然响起。两支铁箭同时离弦而出，一箭射向马车，一箭钉向孟江白后心。

　　孟江白在半空中出剑，反手旋挑想拨落铁箭。出至半式却惊觉那箭力竟是异乎寻常的迅猛，仓促出剑断然挡不开，非得侧身躲闪。

　　而这一闪却拖住了他的速度。另外一箭瞬间脱出他剑圆之外，再也拖勾不住，闪电一般从窗帘掀开的一隙中刺了进去。

　　“啊！”一声细细的惊呼传来。与此同时，“噗”的一下，一蓬鲜血在车篷内炸开。

　　“蔡姑娘！”孟江白眼前一黑，嘶吼出来。一个雷子在他胸膛里炸响！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脚下一个趔趄，几乎就要摔倒。却在半空硬生生刹住，脚尖加力向马车扑去。

　　付夏阳猛然回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陈——凌——华！”付夏阳怒吼如狮，浑身爆发出海啸般狂放的气劲。方圆一里的树木草叶都被这一吼震撼了，积雪簌簌而落，仿佛又下了一场暴雪。而同时，地面上的雪尘也如波涛般翻滚起来，好像有一条狂龙在雪地下面游过。

　　马匹都受了惊，一同昂首跳脚鸣啸。然而，一个个铁灰色的箭镞却仍一致对着圆圈中心，几乎纹丝不动。

　　“都杀了。”陈凌华撇撇嘴。

　　话音落地的瞬间，数十支铁箭“砰”的一声一齐离弦！

　　孟江白的手刚刚搭到车辕上，驾车双马已惨叫倒地！从四面呼啸而来的箭已把它们扎成了刺猬！一侧耳，又有三支箭从不同的方向急速向自己射来！

　　他手在车辕上一按，一个漂亮的转身挥剑，将三支箭依次挑落斩断。落地抬眼，忽见场中卷起了一场风暴！

　　灰黑色的箭支和雪白的剑刃光芒交织，带起一片高达丈许的雪尘！风暴的中心，付夏阳冷峻瘦硬的身躯好似一颗孤松，遒劲的枝干随着狂风摇摆，直欲将所有的黑暗都扫入深渊！

　　孟江白忽觉已看不清飞来的箭雨了。眼中只有那一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明亮得仿若太阳。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山雨剑术的威力。他不敢相信这跟他自己所学的竟然是同一种剑术！那柄剑在付夏阳手中竟会有这般逆天的力量！汹涌的铁流一涌到付夏阳身侧，便被千雪剑裁纸一样切断。

　　陈凌华眉头一皱，轻轻一挥手，道：“都给我射付夏阳！”

　　上百枚利箭从四面八方一齐向付夏阳射去！一瞬间，天地色变。

　　孟江白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这样如何还能封住？

　　却听付夏阳一声傲然长笑，手中长剑霎时放射出夺目的光芒！他眼神一厉，剑尖陡然挑上向他眉心射来的一支箭。紧接着一串不可思议的转身腾挪，箭支纷纷偏向加力，竟直向对面的弓手射去！

　　只听人群中倏然响起一片惊叫声，几个弓手应声落马。鲜血如花在雪地里炸开。

　　“逼人太甚，休怪我无情了！小孟，不如你我联手，斩尽这帮恶人！”付夏阳眼中射出箭一般的光芒。

　　孟江白心头热血涌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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