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天朝第一位小公主满月之后，德妃就被软禁在自己的寝宫。
皇帝再没来看过她，禁足令之后，她也再踏不出自己的寝宫一步，原先热闹的前呼后拥不见了，身边的宫女也被散出去大半，从前那些溜须拍马的贵人们因为日子已到，都被送出宫去，再没人来讨好她，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宫殿……虽然华丽依然，虽然满园春光无限，可是，却依然冰冷异常。
德妃裹着一层薄裘坐在当院，头发有些凌乱，没有了皇帝，出不了门，她的打扮要给谁看？刚刚满月的公主正在小宫女的怀里沉睡着，甜甜的睡颜，看上去很可爱。
宫女战战兢兢的抱着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惊醒了公主，再换来一阵嚎啕。
德妃面容僵滞的看着宫女：“你下去吧！叫他过来。”
宫女立即会意，她知道德妃娘娘要见的，是那个跟在身边许久的贴身太监，于是，她连忙退下，把小太监找来。
“娘娘……找奴才来，是为了什么事？”小太监嬉笑着上前，这笑容比过去的更假。
德妃冷冷的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连你也要离本宫越来越远了？”她悠然长叹，“过去，你恨不得本宫一睁眼就看见你，而现在呢？整整两天都不见你的踪影了，你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是讨好新的主子吗？”
“没有！没有！娘娘多心了。”小太监连忙否认，“奴才这不是出去打探消息了吗？”
“打探消息？”德妃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两圈，“不要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是什么坯子！你动什么心思本宫都知道……你以为本宫倒台了，你赶紧转身就来得及吗？你，不是，是你吗！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那件事我们全都有分，将来被觉察出来，一个也跑不掉……啊哈哈！一个也跑不掉啊……”
德妃笑的癫狂，笑的让小太监像筛子一样不住的抖：“娘娘……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背叛娘娘啊。”
“是吗？啊哈哈，你自己心里明白！本宫现在提醒你，本宫还没有倒台……还没有！”德妃低吼着，绕过小太监的身体，迈步上了台阶，“你看那沈依依还能蹦跶到几时？还能到几时？啊哈哈！”
小太监连声附和：“是呀，娘娘说的真对，她还能欢腾多长时间？”
看着德妃渐渐远去的背影，小太监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渐渐换上一抹阴狠之色。
旁边走来一个宫女，四顾无人之后，压低了声音打听：“小哥哥，我们好久没出去了，你见到外面什么情形了吗？我们娘娘还有希望……”
“有希望个屁！”小太监狠狠地啐了一口，“那些两年的贵人们都放了出去，一个都没留下，皇上为了贤妃沈依依迟迟不愿意再下旨选秀，这不是摆明了要专宠她一个人吗？现在朝堂都闹翻了，不过皇上和太后坚持不选，大臣们也只能干着急没办法。你说，咱们娘娘还有什么指望？”
宫女听了脸色发白，偷偷的从手腕上捋下一只镯子塞到他的手里：“小哥哥，你常在外面走动，见识的人多，求求你跟花公公和安公公他们说说好话，把我弄出去吧，德妃现在越来越难伺候了，又见不到丝毫指望，我……我真是呆不下去了。”
小太监摸着玉镯，质地虽不算上乘，但也还算不错，他点点头：“好，等我见到公公们就跟他们说一声，贤妃殿那边也在要人呢，等我托托人，给你弄出去算了。”
宫女喜笑颜开：“小哥哥真好！只要能出去，奴婢有的是东西孝顺您呢。”
……
六月，可以算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了，天气不大热，也不再冷，花园里花花草草都已经盛放开来，美不胜收。
太后牵着依依的手，在园子里散步。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任谁都能看出，太后的脸上隐隐有着一层忧虑之色。
依依终于忍不住了：“太后娘娘，您到底是怎么了？从一开始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这些日子以来，依依和太后又回到了从前，虽然心中的隔阂犹在，但是依依知道太后对自己的疼爱是独一无二的，这么一个孤独的老人，她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她的问话让太后犹豫了许久，终于，她停住脚，抬起手臂轻轻一挥，身后不远处的花公公连忙带着随行的宫女太监们退了下去。
园子里只剩下这娘儿俩。
握着依依的手，太后舒展眉头，微笑着看她：“我们之间就不需要任何欺瞒了，有什么话千万要实说，你知道吗？”
依依有些愕然，不过依然很乖巧的点点头。
“晔儿是不是很早就开始宠幸你了？”太后笑着问。
这么突兀的问题让依依瞬间红了脸：“我……他……”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实话实说。”太后淡淡的说，“再说，我既然这样问，那就说明我已经知道很多了。”
“嗯，是……”依依点点头，及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他宠了你多久？”太后追问。
抬起头，依依心里估摸了一下：“六个多月吧，就……就是祭天回来、让我做了贤妃之后。”
太后不再笑了，她是听说了的，江亦城见到过晔儿去依依的寝宫，而现在，晔儿几乎每夜都传召依依，这样无尽的宠爱既让她高兴，又让她变得黯然。
“依依……六个多月了，你的身子一点动静都没吗？”
“身子？动静？”依依有些茫然。
“就是你现在每月的葵水都很正常吗？”太后提醒。
这一下，依依明白了，她点点头：“很正常，我……我还没怀孕。”
“晔儿给你吃药了吗？”太后再问。
“没有啊！那药又苦又臭，他知道我不爱喝，从来不提。”她只喝过一次，还是自己要来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太后不再说话，她松开依依的手，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听着她的叹息声，依依走上前：“怎么了？太后娘娘，出了什么事？对于我，您不必瞒着，不妨直说吧。”她知道，如果太后真的有意隐瞒，绝对不会在自己的面前这样长吁短叹……太后要说的事想必是和自己有关的，而且，应该是很难启齿的。
“你可记得，当年晔儿给你下的废后诏书，定的第一条罪是什么？”太后哑着嗓音。
“是无出。”依依回答，那诏书她是看过的。
“是啊……那时候，你刚入宫半年，晔儿以无出等十条罪名为借口，将你废位赶进冷宫，而现在你登上贤妃之位又过去了半年……”后面的话太后轻颤的声音已经说不出来了。
依依没有接话，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调整了一下情绪，太后继续说：“现在，宫里的贵人们已经被全部放了出去，新一轮的选秀在一个月前其实就已经开始了，可是晔儿迟迟不愿意下诏，而因为你的原因，虽然有大臣觐见我，我也始终没有吐口……可是，时间已经推迟了整整一个月，朝堂之中的反对之声已经越来越大了。”
“晔儿为了你废除了试毒制度，朝堂里已经是一片反对了。而现在，他又拒绝大选秀女……依依啊，你可知道晔儿现在的压力有多大吗？”太后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心疼，“虽然在你的面前，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可是，我知道，他再面对朝野压力的时候有多难堪和无奈。”
依依傻住了，这些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只知道这一个月里，他依然很宠她疼她，有时候还会选一些朝廷里有意思的事情告诉她……她没有想到，朝堂里不仅有趣，还有太多的压力。
“稳定一国朝政，最重要的，是皇帝的睿智。不过，这并不是唯一，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这个睿智的皇帝必须有一个皇子。因为只有他有了皇子，这个国家才可以继续承袭下去。晔儿是睿智的，这毋庸置疑……可是，他没有儿子啊。宫中已经没有贵人，除了你，他不再见任何一个女人，而如今，连秀女制他几乎也要废除了。可是……”
依依点头：“可是我一直没有怀孕，更没有丝毫的动静。之前做了半年皇后的我，和现在又被皇上宠幸了半年的我始终没有怀孕，所以大臣担心如果他一直这样专宠我，那整个天朝会面临没有皇子的危险。”
她说的很冷静，她静静的看着太后：“是这个意思吗？这样下去，他会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而这些都是因为我……太后，你要我怎么做？”
太后神色黯然：“这对你来说是很残忍的事。”
依依笑了：“太后是不是让我去劝他下旨选秀？”
轻轻的点了点头，太后淡淡的说：“虽然，这样对你很残忍，但这只是选秀而已……只要这一百个女人入宫，朝臣就不会再有非议，而你就可以再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后，这些女子再被放出去就可以了，我想，那时，你也早已有了身孕吧。”
没有回答，依依转过身去，慢慢的向着园外走去。
“依依……你去哪里？”太后喊道。
“去找他！去说服他！”依依没有回头，直接走出花园……
原来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依依想笑，想要放声大笑，原来自己是一个这么幸福的女人！
傍晚的时候，天色微微有些阴沉。
御花园的小阁楼里，向离晔揽着依依倚着窗看外面的风景。他的手臂紧紧的圈着她的腰。
风拂过，树枝轻轻摇曳，撒下瓣瓣碎花，随着风在四处舞动，迟迟不愿落地。
依依使劲地吸着鼻子：“好香啊……”
向离晔微微一笑，埋首在她的颈间：“是啊，好香。”
被他摩挲的脖子里面痒痒的，知道他又开始不正经了，依依连忙掰开他的手跳到一边：“色鬼！得空就占便宜啊？”
他半歪在椅子上：“这里是香花、美酒还有佳人，就算再正人君子只怕也坐不住了，更何况，我从来都不是。”
依依不敢靠近她，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桌上有一壶美酒，还有几碟小菜，这是她吩咐来的，不是说小酌怡情吗？
她坐到桌子边上，自斟一杯，仰起脑袋，一骨碌灌了下去。
向离晔笑着走过来：“怎么？我是色鬼，你就想做个酒鬼来陪我吗？”
一杯酒下肚，脑子里热乎乎的，她咧嘴一笑：“我有事想和你说。”
“说吧。”他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脸上的两朵可爱的红晕。
“呃……”她的心里揪了一下——怎么这喝酒也不管用？她皱着眉，一口气把话说完，“你下旨选秀吧，都过去一个月了，宫外那些准备好的女孩子们已经等的很着急了。”
“选秀？”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正在倒酒的手也停在半空。许久，他喃喃低语，“你的意思是让我下旨……选秀？”
“嗯。”依依点头，又是仰头一骨碌，酒入喉中，很辛辣的滋味。
向离晔站起身：“依依，你可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她不能再喝了，要被呛死了。
“你是真心的吗？”他低低的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在你的耳边说了什么？”
摇摇头，依依笑着：“是听到了一些。”太后的话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她明白，只要她实说，他一定会更加憎恨太后，而今天的目的也无法达到，她笑笑，“只是选秀，又不是要你去和她们真的同床共枕……我听说大臣们正吵的厉害，你只要下旨，他们就不会再罗嗦了吧？”
向离晔摇摇头：“一百个女人进宫，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她们中间但凡有一个德妃和昌明那样的人，你会面临什么，你知道吗？我不能一天都守在你的身边，而你也不可能知道她们所有人的心思，只要她们做了贵人，她们就想做嫔、做妃、做贵妃皇后！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依依挠挠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的身边有柳絮，身后还有你和太后，而且我在你心里真的那么笨吗？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吗？”
他微微叹息：“依依，你其实并不在乎我是吗？你丝毫不介意和别人一起分享我……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对我来说，就算他们吵破了整个朝堂，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可是，如果他们共同反对呢？如果这些臣子们集天下的力量一起反对你，你又该怎么办？”她静静的看着他。
“我不在乎！”他冷笑着。他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你真的能做到吗？”依依夜笑。
向离晔神色黯然：“你不相信我？”
依依摇着头：“不是我不相信，是我太了解你了！你可以操纵天下，可以不去计较天下人的看法，可是你是一个皇帝，你不可能允许这天朝几百年的帝王基业毁在你的手上。”
她继续微笑：“在这个社会，皇上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在百姓的心里已成定式，你可以改，但不可能一步登天，否则你会被整个天下背弃！而这些，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也许，那承袭几百年的祖制你不能接受，你想改变，但这需要一个过程。选秀也是一样……你已经拖延了一个多月了，你还能拖多久？你真的能永远拖下去吗？”
“我……”他无语，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帝王。
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而她，又何尝不痛？她淡淡的笑着：“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我的建议。”说完，她转过身，晃晃悠悠的拉开门走出去。
他总是说因为他是帝王，所以他能给自己的太少太少，可是自己又给了他什么？他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那她难道就真的一点点都不能为他做吗？
爱，是相互的。
他很爱她，而她对他的爱，也丝毫不差……
而且，这只是一种形式，一种形式而已，单想到这种形式就已经痛苦不堪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会不会后悔？……她自己也不知道。
天黑的时候，风更大了，雨也下了起来。
依依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溜达了许久，直到雨越下越大，她才忙不迭地捂着脑袋的跑回寝宫。
一见柳絮，她话还没说就连打了几个喷嚏，那丫头吓得连忙跑去吩咐宫女去准备热水。
院子里的地面完全湿透了，柳絮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忙活，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好容易热水已经准备好，她连忙进屋去请依依，却见依依正愁眉苦脸的发呆。
“你怎么了？”柳絮奇怪的问。
依依撇撇嘴：“我的伞不见了？小黑还在御花园里，我得去给他送伞去。”
原来是这事，柳絮微微一笑：“算了吧，你现在这样还是先去洗澡，免得冻病了。我去紫宸殿一趟，通知花公公让他带人去把皇上接回来就行了，不用你亲自跑去。”
依依又打了一个喷嚏，看来自己是真的冻着了，她点点头：“好，你告诉花公公，皇上现在在小阁楼里。”
柳絮答应着：“好，放心吧，我先进屋换条裙子。”她指着裙摆上的泥点，“这样去，非被人笑话死不可。”
依依不再过问，跟着小宫女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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