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诀别 上

　　曾肃燎说希望我见曾肃嵻、曾肃叡的时候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初听见这话的时候，我以为我明白了，可是现在坐在马车上，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以哪种身份去了。

　　九罭山庄的李萋萋，没有那么多牵绊，即使心属曾肃燎，对待曾肃叡尤其是曾肃嵻却是捧着一颗真心的，从来没有想过皇位之争，也从来不在乎自己在三人间到底有个什么影响；而婉人李鸢，却开始小心翼翼，顾着自己那点执着，顾着皇家那点面子，顾着他们每一个人，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曾肃燎的妻子，却该是一心为着丈夫着想的，这似乎是我从来没有做好的一个角色。

　　可是，我却很肯定的知道，曾肃燎并不是要我以他的妻子去见那些人，他从来不求我能够为他做多少，不希望我插手更多也是不想我为难。他从来没有打算将我改造成一个以夫为纲的女人，进宫这么多年，他常常为自己当初不能给我庇佑而心怀歉疚，他自惭没有做到“独独某一人”的承诺，却也从来不希冀我做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他曾经说，如果我看《女戒》那便不是我了。

　　这些年他除了希望我能够呆在他身边，对我并没有过多的要求，那个试图在众人之中找到一个平衡点的李鸢，也不是他真正喜欢的。他喜欢的是那个除了放下对他不屑一顾的高傲执着其他什么也没丢掉的李萋萋。他不给我名分，也正是不想我被束缚着。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异常沉静起来。

　　我第一个去见的是曾肃嵻。上次我去看过他之后他有大骂皇帝的举动，我一直没有想通他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刚刚过完年，来的一路上倒还见到一些民宅前雪地里有燃过炮仗的痕迹，正红的对联也丝毫没有褪色，点缀在白雪皑皑之间倒还能够感受到一丝年后的热闹气氛，只是到了曾肃嵻被拘禁的那所宅子面前却觉得异常的冷清，虽是拘禁之所，可毕竟里面住的曾经是王爷，即使被削去了爵禄，他的皇子身份并没有被剥夺啊，何以这里好像冷清的一丝人气都没有？

　　守门的卫兵似乎并不认识我，但是有宫里的太监陪同，又有皇帝的金牌，倒是没费唇舌便放我进去了。许是天气冷的缘故，我并没有像上次一样一进门就看见曾肃嵻，廊子下空空荡荡，一阵冷风吹过，枝头抖了抖，飞起几片雪花。我想起曾肃嵻曾说他们居住在后院，如今革了爵禄，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仆人通报，我正打算绕过前厅到后面去，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男子的高声叫骂：“这么冷的天这给的什么狗屁木炭点都点不着！爷虽然不是王爷了，可再不济也没被玉典除名！这是想冻死我还是怎么着？堂堂雍和皇帝继位几年就冻死自己的亲兄弟，我看这……”说话声由远及近，我们刚一打照面，他就梗在那里了，正是曾肃嵻！

　　他见到我一愣，随后嘿嘿笑了两声，轻轻道：“你等我一会儿！”随即又提高了嗓门，往门口边走边道：“外面的人给我听着，皇上要是想冻死我趁早别让我们住这儿，京郊有大片的荒地随便往哪一扔就是，要是顾忌着名声还想留我一命，赶紧给爷送几十斤上好的木炭来！”走到门前，一边说，一边“砰砰”砸门，外边没有人应，但想必也是听见了，他砸了七八下便停了手往回走。

　　“这天气忒冷，走，快到后面暖暖去！”他将我往后院引，却还是打量一下我周围，“怎么就一个人进来了？”

　　我笑道：“不一个人，你刚刚那出戏怎么演？”来见到他以后，我倒并不急于问他为什么呆在这里还不肯安分，尤其是他刚刚故意做那么一出之后。嗯，他确实是故意的。

　　果然一进了后院一间大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哪里是他说的什么点不然木炭？屋里他最小的两个儿子正在读书，显然刚刚正是一幅父慈子孝教授孩子功课的画卷，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也曾见过我，但并不熟捻，恭恭敬敬地向我和他们父亲行了一礼便拿着书退出去了。曾肃嵻还不忘加上一句：“好好看，一会儿父王还要考你们！”

　　他已经被革去了王爵，自己方才还提到了呢，却还自称父王，好似浑然不觉般，两个孩子倒是忐忑不安的看了我一眼。

　　我想着曾肃嵻虽然有草包王爷之称，但毕竟是皇家的孩子，自幼也是经过师傅悉心教导的，相信他考两个十岁大的孩子的本领还是有的。

　　“怎么突然过来了？”两厢落座之后，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往我面前一推，又递给我一个手炉，才笑着开口。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暖人的手炉，又瞟了一眼屋里两个取暖的大火盆，没有说话。

　　他见状哈哈一笑，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像是被人抓了现行。他如今已近四十，他的几个儿子都跟我们当初相识时一般大了，这一动作做起来却好似二十岁时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环视这空荡的屋子一眼，除了简单的桌椅书案，竟是没有任何花俏的装饰，当真不像是一个皇子住的地方。

　　“曾肃叡他……”我刚开口，就被他截断。

　　“萋萋，六哥想怎样，你就随他吧，他如今闹不出什么对皇上有威胁的事情了，再说……”

　　“皇上命他休妻，他抗旨不遵……”他被拘禁于此，恐怕还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果然他一听我的话，骇然地站了起来。

　　“休妻？六嫂陪着他一路走来，起起落落半句话都不吭，六哥一定宁死不肯的！”

　　我点点头：“皇上派了兵硬把钟雅给架了出去，曾肃叡再不肯，也没有办法。曾祺英的事……你知道吗？”

　　曾肃嵻听了我的话，眼神有些闪躲，不自然地道：“这……当初…唉…可是现在皇上实在没必要与六哥斗了，六哥他……他其实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放弃了他怎么还处处招惹皇上？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下来呢？”

　　“萋萋，六哥他实际上……再说他就算安分了，皇上会相信吗？他……唉，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看他？”

　　我一惊，曾肃嵻怎么会知道。他如释重负地道：“如果他愿意告诉你，你一会儿就自己问他吧，萋萋，如今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曾肃燎没有登基之时，曾肃嵻为怕我为难，很多事都是绕过我的，从来没有开口求过我什么，他今日已经到这份田地，竟然开口求我，今日来的是李萋萋，不是别的什么人，不管帮得上帮不上忙，我自然要凝神细听。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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