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内情
这次，两兄弟见面的时候我并没有在场。只是听说，曾肃霁哭奠完毕之后，皇帝走到太后的梓宫前，掏出一份圣旨：先皇第十四子，朕之胞弟，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惟欲慰先皇太后之心，晋封曾肃霁为定远侯，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迭沛恩泽；若怙恶不悛，则国法俱在，朕不得不治其罪。
十四有没有接旨我不知道，如何接的旨我也不知道。只是希望着，曾肃霁能够“知悔改”，不要再与他皇兄作对了。
这一次，十四没能在太后闭眼前赶回来，实际上也怪不得曾肃燎。他在太后病危那天下午就已经派出了侍卫去遵化景陵将曾肃霁召回，按正常情况来说曾肃霁完全来得及回来见太后最后一面，可是看守曾肃霁的副将李博在放走曾肃霁之后，心中觉得害怕，怕是有人矫诏图谋不轨，竟然派人以“旨意未明，又无印信”为由追回了曾肃霁，甚至还扣住了曾肃燎派去的侍卫。等他自己亲自向皇帝请旨是否要放曾肃霁回京，得到曾肃燎旨意后才放行，是以等曾肃霁回京之后，见到的只能是太后的梓宫了。
曾肃燎对曾肃霁的封侯之举，不见得光是警告，多多少少也藏了一份内疚的安抚在其中。
眼瞧着先皇才走没多久，皇太后也走了，这几天曾肃燎明显的消瘦下去，越发的沉默了，连与我和十一说话的时候，也甚少见到笑容。聿儿曾悄悄来找我，要我想办法逗他父皇开心。
“娘亲患痴症的时候，爹爹一有空就会带娘亲去划船采花，逗娘亲开心。”
“你那时候才多大，还记得这些？”我表示怀疑。
“聿儿当然记得！”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其实何须聿儿来说，我又何尝不想解了他那紧缩的眉头，可是，我却不知如何下手。
太后病危到归天，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他那日下午他到底跟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又怎么会突然病危的？他不说，我也不敢问。
婉童等人从来就不会乱传宫里的闲话，可是她们不传，不代表我从她们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
尽管我相信曾肃燎，可是还有着一些猜疑……那样的猜疑……是我不敢去深想不敢去触碰的，每每想到这些问题，我就会刻意地提醒自己，不要乱想，不要乱猜。
宫里也有头七守灵的规矩，不过一般皇帝是不用亲自守夜的，曾肃燎自那日在宁寿宫见过曾肃霁之后，就没有再踏进过宁寿宫，这天，却亲自去了宁寿宫。虽然在他父皇的头七他也去守灵了，可是我总觉得，曾肃燎这次去像是怀揣了别的什么心事。
他不让我跟去，我也只好在养心殿等着。心里想着他在那冷清清的大殿一个人面对着冰冷苍凉的梓宫，会是多么孤寂凄冷，自己也是睡不着。
不知不觉坐到了寅时，纤纤叹了口气，对婉童道：“好了，我们也不用劝了，现在不用睡了。”我心中微觉歉意，竟是累的她们也一夜未睡，刚说了句让她们回去休息，曾肃燎竟悄无声息的进来了。
罗小多紧紧跟在身后，仿佛连气都不敢喘，向婉童等使了个眼色，一齐退了出去。
我站起了身，不知道我是该上前还是怎样。他的脸上挂着落寞凄怆，眼里却射出一丝愤恨。好半天，他才开口。
“她竟是没来！哼……朕等着她来，等着她来带走朕，她竟不敢来了！”
我被他这话一惊，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皇……曾肃燎……怎么了……”为什么他的眼睛直直的，透过我仿佛在看另一个地方，一副魔怔了的样子。
又半晌，他才对我呼唤有了反应，眼神慢慢聚拢在我的身上：“萋萋……她到最后……到最后都不肯相信……她到最后都还只想着十四弟……”
我轻轻搂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太后已经走了……她走了……就什么都了了……”
“了了……”我听他喃喃自语，猛地扳过我的肩，“还没有了，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她说她承受不了‘天子以四海养育圣母一人’的威福，她要追随先皇以死相殉！”
我觉得他就要讲到那个我不知道的下午，那个永和宫的下午，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让让他说不出来，他已经继续道：“先皇以大事托付于我，如今母以死相随，要朕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她若要死，朕便以死相从好了！你知道……你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她说那你便跟来好了，竟去撞柱！”
我的身体一震，还有些不敢相信，怔怔的松了手，望着他：“你说……你说……太后她是，她是……”她是自尽而死的的？
“她想让我跟她一起死，她宁愿死也要让朕……她……”
难怪，难怪从发病到宾天，不过那个五六个时辰的事……皇太后竟然……我想象不到曾肃燎到底跟她谈了什么才让她忽然抱起了必死的决心，可是她撞柱前说的那句“你便跟过来好了”，我能想象她的脸上是挂着怎样的怨恨说着这句话，或许，或许还带着笑意，笑曾肃燎的百般作态却得不了她一丝的谅解，而那样的神情，对曾肃燎来说，自己亲身母亲这样的行为，伤的他有多严重!
而他，却将这份痛苦，埋在心底这么多天，怪不得他这几夜总是会梦中惊醒，怪不得我常常睡梦中醒来见他独占窗前……
我复又紧紧搂着他：“你要哭，就哭出来吧……”
他的肩膀在发抖，可是始终不肯哭出来。“朕不哭，朕不要再为她哭！她不值得朕为她掉眼泪！”
我与曾肃燎就这么站在那里，我就那么紧紧搂着他。
知道罗小多在外面提醒：皇上，该上朝了……
曾肃燎没有回答，罗小多也没有再吱声。
片刻之后，曾肃燎站直了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伸手抚了抚我的脸：“朕去上朝了。”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在他即将出门的那一刻，“曾肃燎！”
他回头看我。
“不忘碧云寺。不忘鲤鱼池。”我一字一顿地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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