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一个医学上的问题 四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一个口子，很小，但是切实的开了一个口子。这算是什么感受，我又不是口袋，卡琳恼怒地对自己说。

　　老头也蹲下来，想扶卡琳到床上去。他的手碰到小女孩身子，猛地一缩，惊讶无比：“没有一点奥术感应！你不会魔法？”

　　“看，”卡琳自己坐到床上，少许舒服了一点，“我说的吧，我不会魔法。”

　　“不可思议，”托莱多咋舌，“你……喂！”

　　一惊一乍的，又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面颊，手上出现了一缕鲜红。眼睛里也有血流出来了啊，她丝毫不紧张地对自己说。身体比刚才更凉了，力气也没有了，很累，她朝后躺倒在床上。“我得休息久一些了，你们先自习吧。”她试着说话，不清楚话说出去没有，她自己并没有听到。

　　他们该是听到了吧，但是他们没有照着做，反而动手动脚。真气人啊，不听我的话吗？卡琳看着克莱维和托莱多在交谈，他们的话传到耳朵里。“太阳长存。”老头说。黑鬼跟着说：“黑夜永恒。”

　　托莱多把自己抱起来，走出房间，继续向前走，不断向前走。不卡琳只是看着，她累得完全不想动弹，只有脑子还在转动。奇怪，房子明明不大，为什么老头能一直抱着我朝同一个方向走？他样子发慌，说明他倒是很热心的人哪。墙壁与穹顶突然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夜空，布满星辰与飞速流动的色彩，还有巨大的星球占据小半个天幕，那星球仿佛伸手可及。

　　现在可不是晚上，她才想仔细看一看，夜空又不见了，这次四周换成了像是丛林的景观。说像是丛林，因为那些植物她从未见过，只是看起来有粗壮的枝干和绿色的叶片。许多动物在林间漫步，进食，或者被进食。

　　接下来眼前一片漆黑，连紧挨着的老头也成了黑乎乎的剪影。有明亮的光一闪而过，重新回到了建筑内，她听到脚步声，听到有人在唱颂歌，许多穿着白袍的人在忙忙碌碌。他们的白袍上没有太阳与锁链，对托莱多也视而不见。思维逐渐迟钝，视野变得狭窄，依稀见到了许多白色的房间、雕像和燃烧的蜡烛，走动的人却越来越少，交谈声在远去。她唯一还知道的，是自己还在老头的怀里，而老头还在不停朝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卡琳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空气中弥漫着牛油蜡烛燃烧特有的气味。她依然不想动，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完全不记得看到了什么。现在她见到的是带有彩绘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穹顶洒下，身上暖和的很。大白天还点蜡烛，他们有够奢侈的。有人在和老头说话。“不，不是的，”她听到老头在说，“那个孩子应该十四或者十五岁了，而且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不对。”

　　有人回应老头的话了，他们提到了检查，提到了症状和诅咒，还有治疗手段，卡琳发现他们讨论的对象就是自己。我不需要治疗，她想对他们说，我只是被人打了一棍而已。是在昨晚，宴会厅里太热，她去花园里吹吹风。花园里恰好还有个也是从宴会现场溜出来的家伙在，和她在新莫西卡与赫特查尔历史的话题上相谈甚欢。但是那个家伙很快走了，他走了以后，有个女人过来，当头给了一棒。之后，克莱维就出现了。那时的情况可不如现在糟糕，还能给姐姐留下字条。

　　她听到别人对老头说，情况很严重。

　　“严重在哪里？”卡琳问。她想坐起身来，躺着和人说话实在不成体统。但是，太累了，就这样躺着吧。她转动眼珠，老头的身前有个牧师打扮的女人，女人年轻，很有活力，卡琳猜她不过二十岁。在墙上，卡琳见到了三条水晶镶嵌的竖线在闪闪发光。那么，女人就是伊维斯特的牧师了。

　　托莱多拉过卡琳一只手，放到她的眼前。白皙的手背与手腕上现出一个个深紫色的斑点，紫色深入肌肤，像从皮肉深处生长出来。不止如此，指甲下出血了，血从指甲根渗出来，蠕动的虫子一般沿着手指蜿蜒爬行。

　　“好像是挺严重啊。”卡琳说。紫色，紫色很好。被棍子打了下会这么严重吗？

　　托莱多望着女牧师。

　　“类似的症状我在五十年前亲眼见过。”女牧师说道。

　　闻言，卡琳黑色的眸子瞪大。我眼花了吗？女人的外貌说是三十岁都不太有人会相信。

　　“孩子，”女人走近床边，低头看着卡琳，“你是不是呕吐、头晕、发烧，并且觉得乏力、脑子不清醒？”

　　卡琳用尽力气，稍稍挪动了下脑袋，表示没错。对方居高临下，有点背光，看得不太真切，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小女孩看清，女牧师真的只有二十来岁模样。

　　“那就是了，”女人的音调略微提高，“和五十多年前里波尼城矿山那次事故一样，那些矿工，还有去援助的士兵，症状都与她完全一致。因为士兵中有人是教会高层的子弟，当时教会的调查前后持续了十年以上……”

　　“历史不必现在宣教，”托莱多说道，“先治疗吧。”

　　“金先生，”女人说，“治疗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另外有些事情，我们能不能换个房间谈？”

　　“先治疗，”老头口气不善，“治疗费我们会付的。”

　　“您误会了，金先生，”女人微笑，“虽然世风日下，教会的名声也不如从前，您亲自送来的病人，我们怎么敢以费用要挟？此事比您想的重要，我们还是到隔壁去……”

　　“不必啦，”卡琳说，“里波尼城矿山事故起始于闪银纪元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根据里波尼城城志记载，当晚，城市西北矿山第七十七号矿洞的十六名矿工没有归队。次日早晨，在七十七号矿洞的一条分支矿道里，搜索的士兵发现了十四具腐烂的尸体和两名奄奄一息的矿工。整条矿道里充满了腐臭、脓血和排泄物，简直和地狱一样。那两名活着的矿工饱受高烧、腹泻、呕吐折磨，并且全身溃烂，浑身的皮肤像苹果皮一样一块块地脱落，被发现后几小时便死了。前往探查的共计四十三名士兵和一名医生，有四十名士兵也出现了与矿工一样的症状，他们从发病到死亡的时间要长得多，最慢的直到一月以后才在痛苦中死去。任何治疗手段都没有效果，病因也完全不清楚，连记录下这些的医生本人也死于相同的病症。所有现在能看到的文献上，现场记录的最后部分字迹潦草，还带着血迹。那位可敬的医生在剧烈头痛、发烧和半昏迷状态下用他溃烂的手坚持记录，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卡琳的声音很轻。说完一大段话，她胸脯起伏。说话也这么累，真麻烦。

　　“你都知道？金先生带来的果然不会是普通的孩子。”女牧师说道。

　　“任何治疗手段都没有效果？”托莱多重复了一遍，他以手支额，“孩子，这点事还难不倒教会，”他朝女人说道，“用复原术吧。”

　　“复原术？你对我真好。”卡琳闭上眼睛。他和我认识才一个小时而已，就很诚心的想救我。可惜，她想，真可惜。

　　“大人。”女人无奈地叫了一声。

　　“怎么？我说了，费用我们承担。”

　　“这不是费用的问题，”女人说，“既然孩子知道里波尼城的事，那我也不必隐瞒了。虽然检查过后找不到病因，但是我可以肯定，她得的是同一种病。”

　　“那又如何？”

　　“大人，我刚才说了，里波尼城矿山事件中死去的士兵中有教会高层的子弟，”女人叹了口气，“所以在其他手段都无效的情况下，教会当然对他使用了复原术。只是，复原术也一样，没有效果。”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房间。在卡琳的印象中，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老头干涩的声音响起：“连病因都找不到，如何判断是同一种病的？”

　　“所有症状全部一致，”女人说，“没有其他证据的话，只能相信是同一种。”

　　“即便如此也要试一试，”托莱多说，他站在床边，挡住了穹顶透下的阳光，阴影因而投在卡琳脸上，“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准备复原术吧。”

　　“等一等，”卡琳叫住了女牧师，“假如这一次复原术也没效果，我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护理得好，”女牧师说，“大概能有两个月。”

　　老头禁不住发出叹息。“我知道啦，”卡林说，她的口气听起来一点不像是身患绝症的人，“别唉声叹气的，快死的是我，又不是你。就让我期待下，复原术能有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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