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紫禁城（五）

下午的时候，端康太妃换上了平地的鞋，这显得她矮了一些，然后便带我到院子里。她问我：榴儿，你可会踢毽子？我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复又笑了起来，便叫人把她的白鸡毛毽子拿过来。她于是就把大衣襟的下摆拉起来塞到腰然后搭上。端康太妃踢得很好，我只看得到那白鸡毛毽子上下翻飞着，而她却是前踢，后踢，不停得翻着花样。然后我便与宫女一同喊着“瑾主子踢得妙！”而端康太妃却是笑意渐浓的，她本就有些丰腴的，脸是容长脸，这般便仿佛她的面庞团团似明月，脸颊上微微泛起了酡红色。“榴儿，来。我教你。”端康太妃突然对我说。“奴才不敢。”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了可以便可以。你且瞧着。”说着，太妃便把她的白色鸡毛毽子托在手上，然后往上一抛，再微微俯下身，抬起腿把那刚刚落下的鸡毛毽子往上踢，于是就只见那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再落下，便被端康太妃稳稳地接住了。

        “榴儿，你去试试。”她将那毽子抛给我。“奴才不敢。”我又福了福身说。“我说你可以去试，便是可以。”端康太妃的声音似是有些严厉，而旁边的宫人亦是帮着腔儿道“容格格暂且一试”。我分明地环顾了四下，便知道拗不过，只道“奴才献丑了。”才颤颤微微地从端康太妃手里接过那鸡毛毽。

        一瞬间，仿佛这鸡毛毽子有千斤之重，令我无法托住。我咽了咽唾沫，才道“奴……奴才献丑了……端康太妃莫要笑话奴才……”便仿着刚才端康太妃的模样抛起毽子，屈膝一踢，却看不清那毽子飞向了何方，我遂抬头去找，奈何怎也没有找到。

        “嘻，容格格好脚力呢。”身后有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那白鸡毛毽子如今在前殿挂匾的后面的。”我羞红了脸，一瞬间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知道面颊上还有耳朵根都是火辣辣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让谁也瞧不见我。“呵，榴儿你还有着一手，不是么？”端康太妃打趣了我一声儿，便让太监去拿竹竿子把那毽子挑下来。我于是又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他们去挑毽子的时候的风趣样子。

        待把毽子挑下来，这天儿也是快暮了的。于是便又回到了大殿里去。宫女随后便去掌灯，然后又把鎏金博山炉里燃起零陵香——那是一种让人很快放松下来的香，似乎充满了暮夏原野里甜甜的气息，又仿佛是将记忆缓缓点燃所发出的馨香的气息，暖着心，贴近着你的肌肤。我望着从博山炉里冒出来的恍若篆字的烟，在空气中勾勒出了清晰的纹路，委婉曲折，似是寿山石上面天然的回纹，又似是荆川纸上被压上去的纹路。我用手轻轻一撩，便失了形状，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颤颤巍巍地融在了空气中，留下了一种淡淡的香气。再过了片刻，便又在空气中挥洒出篆字的形状。

        很快，便传了晚膳。晚膳依旧摆满了整整两个八仙桌。端康太妃把她吃不下去的或者是她并不喜欢吃的赏给了我。御膳房的饭菜的的确确是好的，只是吃下来却是口味相仿，个菜与个菜之间便分不大清晰了。

        二鼓的时候，端康太妃便要歇息了，她让太监为我收拾出了一件廊子下的屋子，还算是整洁，不过是长久不用的给我来睡。那是我在紫禁城里过的第一个晚上，隐隐约约可以听得见屋子外面巡夜的太监似是有些凄厉的呼声“搭闩，下钱粮，灯火小——心——”，还语音袅袅得带着回声儿，仿佛有些鬼气森森的意味。

        我倏忽想起了夏一跳在御花园给我讲过的故事，只觉得身上发寒，心脏砰砰乱跳，我紧紧地抱起了缎面儿被子，和衣躺下，却怎也睡不安稳，那无名的惶恐攫住了我，就像攫住了一只伶仃的孤雁。我突然很想家，很想阿玛，很想额娘，很想阿珲，很想府里的一切一切。就在这样的不安中，我的眼皮却是渐渐地沉了。依稀还听得见自鸣钟的哒哒声音，然后便再也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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