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家之暖（一）

温暖的感觉我曾经只认为是在阳光下闭起眼睛，仰着头享受阳光的亲吻的触感，那样细腻地抚过了每一寸肌肤；又或是冬日里在中庭里玩雪，把手冻得僵硬通红，再冲进燃着旺盛着炭火盆的屋子里去烤火，看着银碳在铜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而今，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温暖，那种不仅仅能够让你的身体渐渐回暖，更能够把你的心滚得温吞的暖意。它一直一直存在在你的身旁，总是等在你最经常注视的角落，以至于你随时都可能忽略掉它。它就像在无眠的夜里，额娘在我身旁轻轻拍着我，为我哼唱的《悠车歌》，让我安眠。那旋律一直在心中回想着，让我不再害怕黑夜。“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马虎跳墙过来啦。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玛出征伐马啦。大花翎子，二花翎子，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小阿哥，快睡吧，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那样缓慢的调子，仿佛是从心中流淌出来的思绪，足足能够让我带着甜美的笑容入梦。于是，我在一个人寂寞的时候也会这么唱起来，轻轻地、轻轻地，带着这一点温煦安眠。

        这便是那种贴着心的温暖。

        些许，这温暖也曾是阿珲抱起我去摘树头上最美的那一朵石榴花，然后为我戴在耳边。阿珲总是说，我是京城里最美的八旗格格。我知道他是在逗我玩，京城的八旗小姐里面美人胚子多得是，而这玩笑话我也听着高兴，为此总是扯开大大的笑意，然后去吻阿珲的面颊。阿珲总是会把我举起老高，然后看着俯视着他开心的样子。其实阿珲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他很少笑，眉头总是似有些皱在一起的样子，显得他很严肃。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板着脸。他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怕你这个小丫头总闯祸。我努了努嘴，别过头去不理他。而他总是在一会儿之后拿出饽饽来，左一个讨好，右一个讨好的，直到我回过身来再朝他一笑。

        这温暖又是阿玛隔三差五给我的小惊喜，或是一袋洋店铺酒芯糖，或是新炒的一包糖炒栗子，再是从首饰店里新打致的珠花——哪怕是最普通的东西，也能够让我喜笑颜开。我知道这就是幸福的味道，甜甜的，是小厨房里做的玫瑰花糕的味道，沁人心脾。

        我知道，这便是温暖，围绕着我的温暖，它存在在我的家中——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以至于我差一点便要将它忽略了。

        我是三天之后离开紫禁城，这是端康太妃认为的吉祥时日，坐着轿子回家的。到了府门口便下了轿子，让门口的小厮拿了二两银子一吊钱来打赏作轿子费，然后便拉着出门来迎我的阿珲的手进了门。阿珲问我，我在紫禁城里的感觉如何。我只是叹了一口气，仿佛这是一件极其沉重的事情。我道：“并不好玩。总有那些规矩拘着你，放不开手脚。大凡见了主子便要跪下来，整日地请安谢恩，真是不够烦的。还有，整日地要站着吃饭，还不得累死了？”我嘟囔着。

        阿珲却是见怪不怪了，道：“榴儿，我就知道你是不可能被那黄金笼子拘束住的。你心里想的，阿珲都清楚，你无非要的只是无拘无束罢了。紫禁城不适合你。”我听了，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抱着被子，听着窗外太监喊的一声声“搭闩——下钱粮——灯火小心——”那呜呜咽咽的嚷声儿，还有自鸣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那种仿佛是过滤生命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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