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赐婚（四）

一路无话。我从未觉得我与阿珲之间曾经有过这般的尴尬时刻。阿珲把手支在黄包车的扶手上面，空空地望着熙熙攘攘的大街。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儿，兜售杏仁豆腐的叫卖声，胡同口儿稚子的嬉闹声充斥了整个暮夏下午的天空，亦被这燥热得空气无限放大着。我倏忽记起某一日，些许也是像今日相仿的一个暮夏的热浪肆虐的天气里，他与我说起，他若是有了他的妻他便要作张敞、作荀奉倩。我玩笑地说，如此嫂嫂便是世间顶幸福的人了罢。我依稀记得他笑得那般地开心，笑着把头拗过去，拗过去……而他现在望着这世间余下的喧闹出着神。我望向他，我情愿他向我抱怨，可是他却是这般沉默着，让人无从捉摸。

        回到了府上，他向额娘谢恩，毕恭毕敬得，没有一丝不合礼数。额娘倒也是舒了一口气，许是她料以为阿珲不回这般轻易接受这门赐婚的。

        我随阿珲回了屋里。他兀自坐了下来，从他正在看的书里面拿出了一张相纸，细细端详着。相纸很新，照片里面的人眉目了了。我端详着相中人，方觉察到这竟是方才见到的顾青萍。“我以为你会发火的。”我嗫嚅道。阿珲望着照片，他的目光那样温柔，柔软得令我都难以从记忆里面找出来相仿的时刻。“何苦？若是我将这府掀了，这婚便能退？”他笑了笑，望了我一眼。“我厌倦了无用的挣扎了。我累了。”他的指尖摩挲着相片里女子的面颊，又道，“只是辜负了萍。如此海誓山盟，倒真成薄情人嘴里的戏言了。”他又干笑了两声儿道，“一心想做荀粲，最后却成了陈世美。当真可笑。”

        说着他掏出他的银烟盒儿，抽出了一支卷烟，默默划亮了一支火柴然后点了它。我不记得阿珲是抽烟的，亦不记得他何时得的香烟和那银烟盒儿。只见他拿烟得姿势有些生疏，二指颤颤巍巍地夹着那洋烟，然后猛地熄了一口，呛得他咳嗽两声儿。许是心中太苦，也只有口中那辛辣的刺激才能缓和那诉不出来的痛。屋子里面随即弥漫开一股淡淡得烟草的味道，尔后又渐渐拢上了一层薄薄的烟。阿珲手里面烟烧到了头儿，那上面橙色得火星儿顽强地闪了一两下，终于熄了。他一直没有抖他的烟灰，于是那洋烟就变成了他手里长长得一节空壳子。他一动，就在他手里面消散了，尽数落在了台子上，就像是他曾经得梦想与期待过的未来，一碰便碎得不成形状。

        次日晨，听小厮说阿珲早就出府去了，我听了心下了然，便也不再问。过了晌午，门房通传傅振勋来了，现在厅里面候着。我只放下手中的事儿去迎他，兀自捉摸着振勋定是来找阿珲的，于是觉得心下黯然。

        傅振勋一身竹青长衫坐在厅里，见我来了随即起身：“容格格。”

        “傅公子。前儿听闻公子又要离京了，不知可是真的？”我笑道。傅振勋微微低头沉吟了片刻，道：“的确。如此说来又许久见不了格格……和成哥儿了。”“话是如此。我只能祝傅公子一路顺风了。昨儿端康太妃的赐婚的旨意下来了，恐怕待公子回来，便可以来参加阿珲大婚了。”我望着他说。“我只是希望以后我不要被这一道旨意困住。”傅振勋一愣，复又道“是哪一家的闺秀？”“佟氏潋秋。”“佟家我也只有耳闻，并不相熟。听着名字倒也温婉。”他道，尔后望向我。

        被他一望，我只觉得腮边火热，于是避开他的目光，清咳了两声儿道：“傅公子今儿来府上，不知有何事？若是找阿珲的，我定然转告。”他听我如此问，答道：“我并不是来寻成哥儿的。我不日便要辞京，一是前来相告，二是在离开前想约格格去香山一同赏景儿。不知格格可否赏脸。”“公子如是相邀，榴儿没有不从的道理。不知是何时？”只见傅振勋听后仿佛极其欢喜得模样，笑着道，“不知下周二可否？”我点头答应，心下亦是极其欢喜，仿佛这平淡无奇的日子倏忽明朗了起来，仿佛一切都有了希望，仿佛那一道圣旨所给我带来得云翳也不再变得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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